从文化视角分析“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日语词汇

发表时间:2019/9/27   来源:《知识-力量》2019年10月43期   作者:张佳梅
[导读] 在日语词汇中,有一类特殊的词汇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相对立的概念意义,如“留守(rusu)”一词既有“看家”的意思,又有“不在家”的意思;“今(ima)”既可以表示“过去”,又可以表示“现在”,还可以表示“将来”。本文试图对这类词汇进行详细的分类梳理,指出它们具有暧昧性和包容性的特征,进而分析这类词汇产生的深层根源。
(江汉大学外国语学院,湖北 武汉 430056)
摘要:在日语词汇中,有一类特殊的词汇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相对立的概念意义,如“留守(rusu)”一词既有“看家”的意思,又有“不在家”的意思;“今(ima)”既可以表示“过去”,又可以表示“现在”,还可以表示“将来”。本文试图对这类词汇进行详细的分类梳理,指出它们具有暧昧性和包容性的特征,进而分析这类词汇产生的深层根源。
关键词:日语;对立性概念意义;词汇;文化心理

 
            一、引言
            在多年的日语教学实践中,笔者发现日语中有一类较为特殊的词汇:同一个词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相对立的概念意义,如“留守(rusu)”一词既有“看家”的意思,又有“(外出)不在家”的意思,而“看家”和“不在家”显然是两个对立的概念意义。笔者将其称作“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除具反语意味的特殊场合外,这种词汇在汉语表达中几乎看不到。为什么日语中会存在这样表意“自相矛盾”的词汇?这些词汇中隐含着怎样的文化心理?笔者通过对这类词汇进行详细的分类,并从文化视角对其产生的深层根源展开分析,旨在帮助学生克服母语障碍,深入理解和掌握这些“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日语词汇。
            二、“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日语词汇
            利奇(Geoffrey Leech)在《语义学》一书中将词义划分为七类不同的意义,即理性意义,联想意义,社会意义,情感意义、反映意义、搭配意义和主题意义。他认为理性意义对语言的基本功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有一种复杂的结构,这种结构可以同语言的句法层次和音位层次上类似的结构相比,并且与之交叉相关”[1](64-87)。翟东娜在分析日语的语义时指出利奇所强调的理性意义实际上就是词语的概念意义[2](120)。由于概念意义是语言符号最基本的意义,所以词典中常用概念意义给词语作注释。
            笔者将收集到的“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日语词汇细分为以下四类:第一类是本身具有正反两方面意义的词汇,如“留守”“偉い”“ちょっとした”“が”“ながら”“つつ”等;第二类是本身不具有正反两方面意义,但在语境中能够表达正方两方面意义的词汇,如“結構”“いい”等;第三类是根据是否后续动词否定形式能够表达正反两方面意义的副词,如“あまり”“なかなか”“どうも”“全然”等;第四类是具有多个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如“今”“青”“青い”等。以下对这四类词汇一一进行举例说明。
            第一类是本身具有正反两方面意义的词汇。日语的“留守”一词包含三个概念意义[3]:(1)看家。主人或家人等外出时负责对家里进行守护照料。(2)(外出)不在家。(3)忽视,忽略。因注意其他事情而疏忽应做的事。其中,(1)“看家”表示在家,与(2)“不在家”显然是相对立的概念。而汉语中“留守”一词则是指[4]:(1)古时皇帝离开京城,命大臣驻守,叫作留守。平时在陪都也有大臣留守。(2)部队、机关、团体等离开原驻地时留下少数人在原地担任守卫、联系等工作。现代汉语中常用“留守儿童”指不能随父母因工作原因长期外出而留在家中的儿童。可见,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汉语的“留守”都是指留在原地或留在家中,并不存在像日语那样包含截然相反的意义。
            形容词“偉い(erai)”(汉语常译为“伟大”)一词共有五个概念意义[3]:(1)了不起,卓越,伟大。人物或行动等出众、超群。(2)高贵,高层。处于高地位的。(3)非常,极其,太甚。程度深。(4)严重,严峻,厉害。非常糟糕。(5)非常吃力,累人。身体上感觉不舒服。其中,(1)和(4)这两个概念意义明显自相矛盾。从这些概念意义所附加的情感意义来看,(1)具有褒义,(2)(3)(5)表示中性,而(4)则含有贬义。相比之下,汉语“伟大”的概念意义和情感意义则非常统一:“品格崇高;才识卓越;气象雄伟;规模宏大;超出寻常,令人景仰钦佩的”[4],均带有明显的褒义。
            副词“ちょっとした”也具有两个对立的概念意义,其一可以表示“一点点”“稍微”,如「ちょっとした不注意で大きな事故につながるから、気をつけてください」(稍微不注意就会造成重大事故,所以要十分小心)。其二可以表示“很,相当”,如「数十年前まで、東京からニューヨークまではもちろん、大阪だってまで、ちょっとした時間がかかる」(几十年前从东京到纽约自不必说,就是从东京到大阪都要花费很多时间)。由于“ちょっと”一词表示“一点点”“稍微”,所以容易让人联想到“ちょっとした”也表示相近的意思,没想到它竟能表示完全相反的含义。
            “が”和“ながら”属于接续助词,用来连接前项和后项两个分句。其中,“が”既能表示顺接,如「彼女に会ったが、たいへん機嫌がよかった」(遇见了她,心情非常愉快),也能表示逆接「学校へ行ったが、授業はなかった」(去了学校,但却没有课)。“ながら”既可以表示两个动作同时进行,如「歩きながら話す」(边走边谈),也能表示既定的逆态接续,如「わかっていながら、教えてくれない」(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つつ”和“ながら”的用法相同,只是这种表达方式较为生硬,多用于文章体,此处便不再举例赘述。总之,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が”、“ながら”和“つつ”,只能根据具体的语境来判断到底是顺接还是逆接。
            第二类是本身不具有正反两方面意义,但在语境中能够表达正反两方面意义的词汇。日语的“結構(kekko)”作为形容动词有三个概念意义[3]:(1)很好,优秀。完美得找不出什么缺点。(2)非常好,太好了,很好。这种状态就十分满意。(3)足够。充分。从附加的情感意义来看这三个含义都具有褒义。但「結構です」在不同的语境中所表达的意思却有差别,它既可以用于肯定的回答「はい、結構です」(嗯,这样可以),也可以用于否定的回答「いいえ、結構です」(不,不用了)。「結構です」之所以能够用于否定,是因为“結構”具有“足够”的意思,既然“足够”也就隐含了“不用”的意思。日语的形容词“いい”和“結構”一样,也是既能表示肯定的回答「はい、いいです」(嗯,好的),也能表示否定的回答「いいえ、いいです」(不用了)。
            第三类是根据是否后续动词否定形式能够表达正反两方面意义的副词。日语的“あまり”“なかなか”“どうも”这三个副词用于肯定时都表示程度之深,但它们也常后续动词的否定式表达否定的含义,如「あまりの寒さに震えあがる」(冷得直发抖)和「肉があまり好きではない」(不怎么喜欢吃肉),「なかなか面白い」(非常有趣)和「電車がなかなか来ない」(电车老不来),「どうもありがとう」(非常感谢)和「どうも信用できない」(总觉得无法信任)。和“あまり”“なかなか”一样,日语的“全然”一般常后续动词的否定式表达否定的意思,如「全然わからない」(完全不明白),但现在我们在杂志和电视节目中也经常看到用“全然”来表达肯定的含义,如「全然いい」(非常好)。
            第四类是包含多个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

日语的“今(ima)”既可以表示“刚刚”,也可以表示“现在”,还可以表示“将来”,比如「今ご飯を食べたところです」(刚刚吃完饭)、「今ご飯を食べています」(现在正在吃饭)、「今ご飯を食べるところです」(马上去吃饭)。“青(ao)”和“青い(aoi)”不仅表示绿色,还能表示蓝色和苍白等颜色,如「青信号」(绿灯)、「青い空」(蓝天)、「青い顔」(苍白的脸色)。要想弄清楚这些词汇所要表达的确切含义,必须结合具体的语境和上下文加以理解和判断。
            三、“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词汇的特征及其文化心理
            以上通过对日语中“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进行分类梳理,不难发现这些词具有两个共同的特征:(1)暧昧性。由于这类词汇必须在具体的语境中才能分辨它所要表达的意义,如果说话者在讲话的时候含糊其辞,或者听者在理解的时候没有明白,那么极有可能造成误解,这也是日语具有暧昧性的表现之一。
            (2)包容性。一般来说,同一个词不可能既表示肯定又表示否定,否则在使用的时候很容易引起混乱。但在日语中却存在这样一类“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同一个词包含着截然相反的含义,看起来自相矛盾,实际上反映出日语词义的包容性,表明正反是非未必截然对立,也能同时共存。
            语言作为文化的载体是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反映了日本人暧昧模糊的语言表达习惯,即不明确表达肯定或否定的意见。日本的民族宗教“神道”是秉承“万物有灵”的多神教,将自然界的万事万物统称为“八百万の神(八百万神)”,因此,自然界的山川、森林、太阳、动物、祖灵等都成为日本人祭祀崇拜的对象。和一神教不同的是,多神教没有“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思想观念,因此,日本没有善恶好坏的二元对立思想。其次,受中国儒家“和为贵”思想的影响,日本文化自古也强调“求和”,既重视人与自然的共生,也强调共同体或集团内部的和睦。为了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日本人不会明确地肯定或否定对方,往往采取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比起非此即彼的两分法,日语中存在较多的三分法。例如英语在表示指称关系时只用this和that两个词,汉语也是只用“这”和“那”两个词,但日语采用的是包含近称“これ(kore)”、中称“それ(sore)”和远称“あれ(are)”的三分法。在只有说话者一个人的情况下,日语划分空间范围的基准和英语及汉语一样,也只有近和远的区分。但是当听者出现时,日语还给予听者以划分空间范围的资格,对离听者近的事物用“それ”来指称。说话者一个人不独占划分空间范围的资格,而是和听者一起共同享有划分空间范围的资格,这是典型的日语表达方式。在将人际交往圈分为“内”和“外”时,日语采用了“内(uchi)”、“外(soto)”和“他所(yoso)”三个维度。“内”一般说的是家庭内部,或是“同伙(nakama)”,或指个人所属的某个集团。“外”指的是与自己存在某种利害关系,并有所接触的他人。而“他所”则是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日本人把人际交往圈看作是由三个同心圆构成的,最外层是陌生人,他们对陌生人表现得格外冷淡。
            日语词义的模糊性对语言理解和人际交往都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在学习日语的过程中,如果离开了具体的语境,往往很难分辨词汇所要表达的确切含义。由于汉语中没有“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所以容易让中国的日语学习者产生理解上的障碍,也容易造成思想上的混乱。在人际交往的过程中,不要说中国人很难把握日本人的真实语义,就连日本人自己都会遇到难以理解的情况。例如,新人A向他的上司B科长确认工作的进展时问道「これで進めますが、よろしいですか?」(这样可以吗?),B科长回答「結構です」。一般来说,B科长如果回答「OK」的话,那么表意就很清楚,可是听到「結構です」后,新人A搞不懂B科长的意思到底是「OK」(同意)还是「やる必要はない」(不同意)。
            “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所体现出来的包容性反映出日本文化中真理的相对性特点。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一书中以“菊”和“刀”来象征日本人的矛盾性格,她指出:“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黩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多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怯懦;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5](2)“菊”与“刀”,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反映了日本相对主义的道德观,即真理是相对的,正邪、善恶总是随着立场的变化而变化。
            列维-斯特劳斯在《完全相反》一文中通过十个例证说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既不同于中国,又不同于西方,他们将主体视为结果,由此将日本思想的特质归纳为两个主题,一个是“关系战胜了绝对”,二是“受到关系的主宰”。在日本思想中没有绝对对立的观念和意识,这是因为关系一旦发生变化,绝对的标准也就不存在。正如列维-斯特劳斯所指出的那样:“在日本,老人很容易失去权威,只要他们不再是一家之主,也就不再被重视。”[6](40)由于家长的绝对权威并不是终身享有的,所以当父亲把家长权让渡给长子后便不再具有家长权威,甚至还要隐居别处,孤独终老。比起血缘关系,日本人更强调共同生活的“场”,因此,日本人的家族产业并不是只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继承,被主人认可的帮工或管家也能作为家庭成员接管家业[7](16)。
            日本语言文化因其暧昧模糊的特质,决定了日本社会不可能存在固定的原则和标准,进而体现为日本人能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可以迅速地从一种行为方式转为另一种行为方式。日本二战失败后迅速接受美国对日本的改造就是最好的例证。就像工匠们总是朝向自己施作,日本社会将自我意识当作一个终结[6](39)。由于缺乏个体自主性,当外部环境和关系发生变化时,个体的行为方式也随之改变。人类学家中根千枝曾指出,制约日本人行为的不是固定的“法”和“原则”,而是“力学规则”[8]。由此可见,日本文化中真正具有绝对属性的是关系本身。语言的表达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说话的场合以及双方的关系。
            四、结语
            综上所述,日语中存在一定数量“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有些词汇可以表达正反两面的含义,如“留守”“ちょっとした”“偉い”。“結構”和“いい”既可以表示赞成也可以表示反对,“が”“ながら”等既可以表示顺接也可以表示逆接。还有一些词汇包含多个不同意思,如“今”“青い”等。笔者认为,日语中之所以存在这些“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词汇,归根结底是源于日本奉行相对主义的道德观。在日本人的文化心理中,并不存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想,也不存在绝对不变的判断标准,只要立场和关系发生变化,语言表达也会随之变化。鉴于“具有对立性概念意义”的日语词汇极好地反映了日本人的这一文化心理,日语教师在进行语言教学的过程中,只有结合中日文化心理的差异才能阐明这一类特殊的日语词汇,帮助学生克服母语的障碍,更好地掌握日语词汇的深层涵义。
参考文献
[1]杰佛里・利奇.语义学[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7.
[2]翟东娜、潘钧.日语概论[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
[3]松村明等.新世纪日汉双解大辞典[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9.
[4]商务国际辞书编辑部.现代汉语词典(双色缩印本)[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
[5]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6]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我们都是食人族[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7]中根千枝.纵向社会的人际关系[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4.
[8]尚会鹏.一幅日本民族性的透视图——战后50年再读<菊花与刀>[J].日本问题研究,199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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