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柏子》中的水手形象

发表时间:2019/6/13   来源:《知识-力量》2019年9月30期   作者:徐霖
[导读] 沈从文的小说和散文都塑造这样一批具有共性的男性形象——水手,他们健壮的体格,不屈的生命张力,与滋养了湘西的沅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沈从文的创作灵魂与“水”息息相关,而水手就是生活在变化万千的“水”世界的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他们将所有依托在沅江之上,同时也给沅江带来无尽的生气与活力。
(天津师范大学研究生,天津 300384)
摘要:沈从文的小说和散文都塑造这样一批具有共性的男性形象——水手,他们健壮的体格,不屈的生命张力,与滋养了湘西的沅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沈从文的创作灵魂与“水”息息相关,而水手就是生活在变化万千的“水”世界的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他们将所有依托在沅江之上,同时也给沅江带来无尽的生气与活力。那么,沈从文塑造这具有共性的水手形象的意义何在呢?他们除了这湘西长河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还蕴含着作者怎样的情感寄托和人性思考呢?笔者想通过沈从文的短篇小说《柏子》找到答案。
关键词:《柏子》;水手;形象

 
         1.《柏子》
         《柏子》一开篇,就书写了水手的群像,“每一个船头船尾全站得有人穿青布蓝布短汗褂,口里噙了长长的旱烟杆,手脚露在外面让风吹”,这些“飞毛腿”的本领都十分高超,“光溜溜的桅,只要一贴身,便飞快的上去了。”他们把这当做“儿戏”,“一面整理绳索一面还将在上面唱歌,那一边桅上,也有这样的人时,这种歌便来回唱下去。”水手的生存环境是恶劣而又艰苦的,但是他们用一种“儿戏”的态度来面对困苦的生活,自然的不可抗性水手们左右不了,但是“工作上与饮食上的勇敢”(《辰河小船上的水手》)却是他们活在这世上最好的证明。
         在文中,沈从文也写到“落着雨,刮着风,各船上了蓬,人在蓬下听雨声风声,江波吼哮如癫子,船只纵互相牵连互相依靠,也颠动不止,这一种情景是常有的。坐船人对此决不奇怪,不欢喜,不厌恶,因为凡是在船上生活,这些平常人的爱憎便不及在心上滋生了。”
         这种死亡和颠簸对于水手来说实在过于平常,人死后,“掌舵的把死者剩余的衣服交给亲长说明白落水情形后,烧几百钱手续便清楚了”,这种对死亡的平淡在作者笔下的湘西似乎是一种普遍的生死态度,无论是妓女还是矿工都在这种不可抗拒的命运之下,显示出一种平静和无力。“命运”作为一种主动“袭来”的“悲剧”灾祸,人难以抵抗,所以用一种被动的无奈和乐观去承接这不可逆转的命运。因此,水手们在“生活爱憎得失里,也依然摊派了哭,笑,吃,喝”(《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他们日常的生活状态,就是“在这个地方,按照一种分定,很简单的把日子过下去”。(《箱子岩》)水手们另一个情感寄托是女人,对待女人,他们是粗犷而又多情的。
         “这是其中之一个,名叫柏子,日里爬桅子,不知疲倦,到夜来,还依然不知道疲倦,所以如其他水手一样,在腰边板带中塞满了铜钱,小心小心的走过跳板到岸边了。先是在泥滩上走,没有月,没有星,细毛毛雨在头上落,两只脚在泥里慢慢翻着——成泥腿,快也无从了——目的是河街小楼红红的灯光,灯光下有使柏子心开一朵花的东西存在。”
         沈从文并没有在这里直接介绍这吊脚楼做皮肉生意的妓女,而是写了河街小楼红红的灯光,这个灯光虽然微弱,但是在这漆黑的夜晚里,却是水手们休憩的港湾。灯光给柏子一种指引和盼头,他知道这灯光后有个女人的温柔乡在等着他。当然这束红色的灯光,不仅仅是柏子一个人的情感寄托,这河街上还有无数的灯光夹杂着歌声和笑声溢进上岸无钱守在船上的水手的耳中眼中,他们虽然人在船上,但是心已经飞到了所熟悉的楼上去了。
         女人给水手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满足,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迷醉和麻痹,能够让他们忘记生活的困苦和灾祸。
         “他们把自己沉浸在这欢乐空气中,忘了世界,也忘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女人则帮助这些可怜人,把一切穷苦一切期望从这些人心上挪去。放进的是类乎烟酒的兴奋与麻醉。在每一个妇人身上,一群水手同样作着那顶切实的顶勇敢的好梦,预备将这一个月贮蓄的金钱与精力,全倾之于妇人身上,他们却不曾预备要人怜悯,也不知道可怜自己。”
         在沈从文的笔下这种情爱是真情实意的流露,是灵魂与肉体的交缠。
         柏子和女人的见面是激情四射的,“门开后,一只泥腿在门里,一只泥腿在门外,身子便为两条胳膊缠紧了,在那新刮过的日炙雨淋粗糙的脸上,就贴紧了一个宽宽的温暖的脸子。”接下来,就是缠绵的“咬舌头”和刺辣辣的情话,“老子要把你舌子咬断!”“我才要咬断你……”,“老子摇橹摇厌了,要推车。”口头上的话是如此赤裸,但是随后的举动又充满一个粗鲁的男人对女人的柔情,女人从柏子搜出来上一次约定的小玩意,特别是那个特意拿小罐子装的粉,这完全是一个情郎对情人的满腔柔情,柏子作为一个上岸都不穿鞋的粗鲁汉子,(当然也可能是下雨天地滑路不好走)拿出自己有限的收入去买这些小玩意儿去讨女人欢心,这说明了柏子和女人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生理诉求,而是一种充满了人性的爱的操守,其间也包括了艰辛生活下的原始人性的向往,柏子需要在这种畸形的爱里得到慰藉。
         在叙述柏子上岸找女人的过程中,沈从文反复提到了裹满泥的腿,第一次出现在柏子上岸的情节之中,“两只脚在泥里慢慢翻——成泥腿,快也无从了”,在文中,柏子上岸的时候落着小雨,“泥滩头滑溜溜使人无从立足”,柏子光脚上岸是因为岸边泥多路滑,穿鞋不便行走,路滑也导致他走不快,但是他的目标是如此明确,“目的是河街小楼红红的灯光,灯光下有使柏子心开一朵花的东西存在”。

当然柏子慢慢在泥里翻,也是因为他知晓楼上的女人在等待着她,他不需要用焦急的脚步去取悦女人,这在其后的对话就能看出:
         柏子吸了一口烟,又说:“我问你,昨天有人来?”
         “来你妈!别人早就等你。我算到日子,我还算到你这尸……”
         柏子是和女人约定好时间的,来迟一天早到一天,女人都在等他,柏子有信心去揣测女人的回答,才有这样的对话。
         泥腿的第二次出现是在柏子到达了目的地,“门开后,一只泥腿在门里,一只泥腿在门外,身子便为两条胳膊缠紧了,在那新刮过的日炙雨淋粗糙的脸上,就贴紧了一个宽宽的温暖的脸子”。女人熟悉这条沾满泥的腿,所以才会在柏子还没全身进门就能认识自己的情郎,抱着他,缠紧他,贴上他的脸,这是久别重逢的爱侣火辣辣的情意。柏子这毛茸茸的腿是承接风吹雨淋的赚钱工具,健壮有力,也充满了男性的原始气息,所以女人才会在看到这健壮的双腿时迸发出激情的火苗。他们已经熟悉了彼此的身体,特别是柏子,“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习;一些转弯抹角地方,一些幽僻地方,一些坟起与一些窟窿,恰如离开妇人身边一千里,也像可以用手摸,说得出尺寸。”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躯体的沉迷,当然这女人的躯体,女人的笑,都是他下行日子的快乐源泉,他把自己一个月的工钱支配在这种快乐之上,他是满意的,是知足的,“因为今夜已得了前前后后的希望,今夜所“吃”的足够两个月的咀嚼。”
         泥腿在接下来的行文当中,逐渐淡开了读者的视野,而是变成在地板上留下黄色的泥腿迹,明亮的灯光照在黄色的楼板上,也照在柏子的泥迹之上,而床上却是柏子和妇人的缠绵,这时候的泥迹是柏子刚刚留下,湿润而又纵横,它就如同柏子此刻对女人的热情,新鲜而又热烈,这种浓烈的激情感交缠在他们的肉体之中,也交缠在他们的灵魂之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情的褪去,留在地板上的脚迹渐干了,同时这灯光也把床上横搁的二人照的清清楚楚,激情的缠绵过后,欲火也渐渐消退,足迹也渐渐干了,他们经过肉体的交融,已经到达一种和谐的状态。他们言语上交流着,说着粗鲁的情话,诉说着彼此的坚贞和等待,用着小伎俩和心理游戏去试探彼此在各自心中的位置,他们这情话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但是此刻的爱憎分明却是彼此对情感最真实的状态。于是,在这打情骂俏之间,爱火再燃,柏子的泥腿才会绕着用红绸作就套鞋的小脚。
         2.水手形象的思考
         《柏子》中的水手有着强悍的生命形态,悲惨的生活际遇,但是始终保存着人性最美好的那一面。行船生活是危险的,但是他们不惧这些险恶,将生死看淡;身体的欲望在情感和肉体的交融之中,彰显出人性的炙热。沈从文在《习作选集代序》中提到:“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做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而我们通读全文,无论是水手们对贫苦生活的调笑,还是柏子和妇人的缠绵,都书写的是“赤裸裸”的人性,但是这种人性并不是由物质和权钱主导的人性,而是人出于生存的本能迸发出的情感。无论是吃喝以及生殖的本能,都是人活在世上最基本的渴求,那么作者为什么要描写这种人性呢?在《习作选集代序》中有这样一段话我觉得是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从一个乡下人的作品中,发现一种燃烧的情感,对于人类的智慧与美丽永远的倾心,康健诚实的赞颂,以及对愚蠢自私极端憎恶的感情。这种感情且居然能刺激你们,引起你们队人生向上的憧憬,对当前一切的怀疑。”人性之中,或者说沈从文宣扬的人性之中,蕴含着一股“燃烧的情感”,这种情感是源于人类身上最宝贵的品质,人的健康与诚实。但是现代文明的侵入和沾染,侵蚀了这种宝贵的品质,让人变得懒惰而又自私,所以沈从文才用笔描绘出他理想当中的“湘西世界”,以及生活在这世界中健康、勤劳、坚韧、敢爱敢恨的人们,以此来唤醒在物质之中沉醉的人们,唤醒他们灵魂中对新事物的渴望,养成粗犷强悍的气质。
         苏雪林在《沈从文论》中提到了中国这个“衰老而变质”的民族,“文化像水一样流注过久便会发生沉淀质。”而中国经过了四五千年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杂质“使我们血管日益僵硬,骨骼日益石灰化,脏腑工作日益阻滞,五官百骸的动作日益迟缓,到后来就百病丛生了。”最可怕的是“后来竟成为一潭微波不起臭秽不堪的死水”,我们生长在这种环境之中便会消磨斗志,安于现状。而沈从文正是看到这样的弊端,希望将湘西“野蛮气质”引到人们体内,把英雄气息带给这个落后而又古老的民族,从而使它迸发出青春的活力。
         在文明的现代化进程中,各种动乱与不定的外在因素向个体生命和这个民族袭来,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也难逃这种命运,(《长河》就是现代文明对湘西世界的入侵)这种不可抗拒的文明进程的推进,在沈从文看来“都怀着不易形诸笔墨的沉痛和隐忧”;他这种隐忧是因为他信奉的是“一分新的日月,行将消灭旧的一切”(《箱子岩》)。在他看来,湘西旧有的一切,好的或者坏的“终究受一种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所摧毁”,这正是沈从文笔下,坚韧的水手应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悲惨际遇。既然这种文明的推进不可抵抗,沈从文只能思索出一种应对方法来承接这种进程。而恰恰在湘西的水手身上,他寻得了个体和民族应对文明进程的理想方式:那就是将水上人的“狂热”改造到“一件新的竞争方面去”。我想,这也是沈从文在湘西水手身上挖掘出的“智慧”。
参考文献
[1]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9卷,小说卷,北岳文艺出版社.
[2]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11卷,散文卷,北岳文艺出版社.
[3]沈从文:《边城》题记·新题记,《沈从文全集》,第8卷,北岳文艺出版社.
[4]苏雪林:《沈从文论》,《文学》第3卷第3期,1934年9月.
[5]沈从文:《习作选集代序》,《国闻周报》第13卷1期,1936年1月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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