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集杜诗研究

发表时间:2019/5/13   来源:《知识-力量》2019年8月26期   作者:顾心竹 陆颖
[导读] 爱国诗人文天祥在燕京狱中俘虏羁押时,创作了集杜诗200首,他运用了集句诗这一特殊诗歌创作形式,将杜甫的诗歌打碎重组,表达了文天祥对杜甫及其诗歌的推崇,以及自身浓厚的家国情怀。
(苏州科技大学,江苏省 苏州市 215000)
摘要:爱国诗人文天祥在燕京狱中俘虏羁押时,创作了集杜诗200首,他运用了集句诗这一特殊诗歌创作形式,将杜甫的诗歌打碎重组,表达了文天祥对杜甫及其诗歌的推崇,以及自身浓厚的家国情怀。本文围绕文天祥集杜诗具体内容和艺术特色,以及其对杜甫的传承展开研究,让人进一步走进文天祥的世界,体悟精神认同的共鸣。
关键词:文天祥;集杜诗;集句诗;忠君爱国

 
         作为中文系学生,在学习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第三卷关于“宋末诗歌”时提到:“文天祥晚期诗作的一种重要形式是‘集杜诗’,即把杜甫的诗句重新组合成诗,他在燕京狱中写了《集杜诗》一卷,共五言绝句200首。集句诗向来被视为文字游戏,但文天祥集杜诗却是具有独立的文学价值的创作。”细细品读这200首诗歌,情真意切,语境完整,完全像是文天祥自己写出的作品。《集杜诗》自序中说:“予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来,事变人事,概见于此。”可见,文天祥为代表的宋末文学家受杜甫诗词影响之大,文天祥的集杜诗将集句诗发展成为严谨认真的诗歌创作,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开创性地位。
         第一章 文天祥集杜诗创作背景与主要内容
         一、文天祥集杜诗创作背景
         宋代非常重视历史学的发展,文人历史学意识较为强烈,正史与杂录交相辉映。由于亡国易主非常时期,新朝的正史记载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未能真实反映前朝人事,从而出现了正史的缺漏。诗史这一文学创作形式便应运而生,以诗存史,不但抒发作者自己的真情实感,又婉转地记载了时事。南宋末年,社会动荡,造就了一批以文天祥为代表的具有强烈诗史意识的爱国诗人,写出大量诗史作品,用诗史延续民族历史,为后人研究当时历史提供了真实可贵的史料。
         集句诗起始于两晋,唐代日渐发展,至两宋时期达鼎盛状态,更至明清年代时得到空前发展,是我国古代一种精致的文化形态。杜诗,其多姿多彩的艺术成就,赢得了集句诗人的青睐。集杜诗的产生,就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又那么的光彩夺目。
         文天祥,最崇拜的诗人,便是杜甫。学习杜甫,从诗句的模仿到沿用,后来到意象的传承和创新,最后达到整体风格的学习。文天祥在元朝的监狱里,追忆起亡国恨事,满腹怀旧感伤只得以诗来寄情。于是乎,文天祥的《集杜诗》《胡笳曲》便在这种环境中应运而生了。
         在历史的轮回中。某些人某些事总是有惊人的相似性。从时间来看,杜甫生活在安史之乱之后,文天祥生活在南宋亡国之时,从地点来看,集杜诗是文天祥在监狱中完成的,一诗同现两人之境,形成二维镜像,[1]又同时出现在真实时空的大都狱中,从而出现了叠合,这表现了士大夫阶层在社稷倾覆、民族劫难之际的真实写照,表现忧国忧民的民族气节,这使杜诗和文史超越时空产生情感共鸣。
         二、文天祥集杜诗主要内容
         通过纵向探究,横向归类,文天祥作集杜诗主要表现了4大主题:一是记叙南宋败亡这一重大事件和它的相关人物,主要涉及自身经历或看见的政治风云;二是描写自己作为南宋将领,起兵赣州知道海丰兵败、囚禁大都的个人经历;三是表达经历过政治斗争、战争厮杀、俘虏遭际后对于亲人、故土、部将、战友的纪念与思念之情;四是表达自己对国家民族的热爱与忠诚之心。集杜诗中200首诗淋漓尽致的表现出了文天祥爱国主义、英雄主义情怀及其慷慨悲壮、大气豪放的文学气概。
         进一步对于文天祥集杜诗进行归类,可以从诗歌题目着手。例如第一首《社稷》、第二首《度宗》等,文天祥集杜诗组诗中大多数诗歌是有标题的,但直到第一百五十八首结束,此后诗歌均没有诗歌标题,只有诗歌排列序号;例如《诸幕客》、《彭司令震龙》等,这些诗歌多以诗歌描写对象为题,占比较高,大体分布在前50首和100往后50首诗歌;例如《勤王》、《入狱》等,这些诗歌可以说是纪行诗[2],以诗人的行动来总结标题;还有极其一小部分诗作是以诗作主旨进行命题,例如《怀旧》、思故乡等。
         文天祥这200首集杜诗,从题材入手细细划分,我们可以将他们大致分为七类。第一类主要讲了南宋是如何在蒙古军侵略下一步步走向灭亡,记叙了几次重要战役的经过、几座重要城池的失守以及几个权臣的误国之策,较为详细地描绘了整个衰败的经过,大致从《社稷第一》到《祥兴三十九》为此类。例如第三首《误国权臣》“苍生倚大臣,北风破南极。开边一何多,至死难塞责。”这四句分别出自《送韦中承之晋赴湖南》、《北风》、《前出塞》、《两当县吴侍御江上宅》。正因为贾似道囚拘蒙古使者十六年,这才为日后蒙古大规模入侵中原埋下了极大的隐患。这首诗便是对贾似道这一奸臣的无情的评判和辛辣的嘲讽,构思巧妙,气魄万千。
         第二类主要记录了抗元将士们在战争中的表现,所记人物有陈宜中、张世杰、苏刘义等十二人,他们在宋朝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且他们对于宋朝的建立也是开朝元老。文天祥通常会在序中介绍他们的生平事迹,在诗中对他们进行歌颂或者批判,这一类对人物记载较为详实,对人物的评价也较为全面。这一类大致从《陈宜中第四十》到《陆秀夫第五十三》。例如《陆枢密秀夫第五十首》序曰:字君实,文笔英妙,自维扬幕入朝,京师陷,永嘉推戴有力。及驻厓山,兼宰相,凡朝廷事,皆秀夫润色纲纪之。厓山陷,与全家赴水死。哀哉!这一段是文天祥对于陆枢密的介绍以及评价,包括了他的政治生涯及其生活家事,似乎是以一种中立客观地笔调对其进行最公正全面的评价。
         第三类主要表现了文天祥从他自己第一次起兵勤王,然后被俘、逃逸,接着到达三山、二次抗元,最后被俘拘禁的整体经过,这部分对于整个文天祥参与的战争过程有较为完整的描摹。例如《勤王第五十三》“出师亘长云,尽驱诣阙下。首倡恢大义,垂之俟来者。”这首诗就表现了文天祥出师征战的豪迈气概,以及对于统治阶级、人民百姓加入抗敌斗争的期盼与呼吁。这部分大致从《勤王第五十三》到《行府之败第七十四》结束。
         第四类重点记述了文天祥被俘虏到燕京入狱,作者把被囚禁一路的内心感受都在诗中进行抒发表现。这部分大致从《南海第七十五》到《入狱第一百四》。例如《北行第九十》“浮云幕南征,我马向北嘶。荆棘暗长原,子规昼夜啼。”这首诗中“南”“北”二字按时文天祥被俘,正在押往监狱的路上。“荆棘”“子规”“暗”“昼夜”极言文天祥内心的悲怆和对祖国的无限思念。
         第五类文天祥记载一些人物,这类与第二类不同,第二类是著名将士、朝廷重臣,文天祥从国家的角度去看待评价他们;而这第五类大多是小人物,与文天祥有较为密切的关系,通过描摹这些小人物来表现文天祥自己的思想情感。例如《诸幕客第一百一十八》“入幕未展才,辛苦在道路。回首一茫茫,风悲浮云去。”这首诗写的是幕客家臣之一类小人物,他们为家主出谋划策,在这里影射文天祥自己,表现自己辛苦为国为民却不得重视的悲哀。这部分大致从《怀旧第一百五》到《家铉翁第一百三十八》。
         第六类主要写文天祥的亲人宗族,表现对其思念怀想。这部分大致从《坟墓第一百三十九》到《次妹第一百五十五》结束。例如《妻子第一百四十七》“世乱遭飘荡,飞藿共徘徊。十口隔风雪,反畏消息来。”言为不想要妻子的消息,实则对妻子的愧疚与思念。四句诗句结合的恰到好处,“飞藿”“风雪”几处意象更给诗歌增添亮色。
         文天祥集杜诗200首余下的四十五首,都没有序言,大多是作者抒发个人感慨、自己观点,比较复杂多变,难以归纳进上面六类,因此把它另归一类研究。
         文天祥的集杜诗不仅有五言的《集杜诗》,还有七言的《胡笳曲》,《胡笳曲》巧借蔡文姬旧事,重点抒发自己的情感思想[3],这与《集杜诗》是有极大不同的,《集杜诗》更加偏向对于现实历史和事变人事的记载,两者内容对立统一,一同构成了文天祥集杜诗的诗歌体系。


         第二章 文天祥集杜诗艺术特色以及对杜甫的继承
         一、诗序互补
         《集杜诗》两百首全为五言绝句,采自三百八十一首五言杜诗。[4]其中《北征》被集二十句,《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被集十二次,还有《八哀诗》、《后出塞曲无首》皆被集数句。杜诗五言不下千余,从如此庞大的诗群中截取大量诗句化为新诗,这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需要创作者有深厚的文学功底以及大胆的创造力。
         宋是词史高峰,文天祥《集杜诗》却皆是用五言完成。其原因可能有二。其一,五言绝句,句短,句少,要创作大量集杜诗,选取五言绝句体裁无疑可以减少创作难度,对于作者而言也可以有更多发挥空间。其二,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皆为五绝,且这些诗所表达的忧国忧民之意深为文天祥所感,故作诗体裁题材皆为类似。
         然而五言虽便于创作,却也有不利之处。《集杜诗》是为记事、记人之作,五言却导致诗作容量大大减小,单靠诗歌很难讲清事情的原委,人物的始末,为此文天祥采用诗序结合的方式,弥补了五言缺陷。文天祥在《集杜诗自序》中就交代了“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的写作缘由以及“自余颠沛以来,事变人世”的创作内容。
         各篇之前,几乎都有序言。如《姜都统才第五十》序言:“淮东猛将,扬州前后主战。无不伤叹。惜哉!”序言中介绍了姜才其人的英勇不屈,誓不降虏的气节,表达了淮人及作者对其的崇敬赞美。序言内容也与该诗多有对应,诗中三四句:“惜哉功名忤,死亦垂千年。”结合序言,更便于我们对当时的社会背景、姜才的英勇事迹、他的不屈精神有进一步的了解。
         诗序结合这种文艺创作范式,先前就有《毛诗序》奠定了很高的起点。[5]而后在白居易五十篇《新乐府》那里再次得到高扬,总序之外又有小序。文天祥《集杜诗》创作中所承传的诗序结合手法,大体与之吻合。但是在每首诗的小序里,更加侧重交代诗歌的背景,以及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人物经历。有了这些介绍作铺垫,容量较小导致诗义不明的五言诗就更容易被理解。比如《李制置庭芝第四十九》序言交代,“庭芝得爰立之命,引兵至泰州,为虏所困。泰州孙九卖城,庭芝被执,死于扬州。虽无功于国,一死为不负国矣。”由序言我们得以知道李庭芝死的经过,得书引兵至泰州,因孙九背信弃义被俘,终死于扬州,也能理解诗中“死者长已矣,淮海生清风”的意味。
         二、组诗运用
         组诗的运用也是文天祥弥补绝句容量不足的另一重要手段。杜甫的诗集中就有不少组诗。从《发秦州》到《凤凰台》、从《发同谷县》到《成都府》共二十四首,是以时间为先后来写自己经历的大型组诗。[6]文天祥对组诗的运用也是炉火纯青。
         通过标题就可以直接观察到如下几组组诗:《祥兴》七首(第三十三至第三十九)、《江行》五首(第八十五至第八十九)、《北行》六首(第九十至第九十五)、《入狱》六首(第九十九至第一百四)、《怀旧》五首(第一百五至第一百九)、《思故乡》七首(第一百五十六至第一百六十--)等等,这些组诗标题相同,内容相关,各首相对独立,但都表达一个相同的主题或情感。各别组诗,作者也在序言标明成组,如第一百五首《怀旧》序言便言明了“自百五至百九,皆怀念故人。为王事而殁者固多,不能书纪。”
         更为独特和让人称好的是,文天祥的《集杜诗》中有一类题目不相似,内容不甚相关的“人物组诗”。这一部分共写了45个人物,记录了南宋末年历史舞台上的众多重要角色。例如《姜都统才第五十》夸赞英勇不屈的姜才;《陆枢密秀夫第五十二》赞扬陆秀夫之纲纪朝政、英勇赴死;《萧架阁第一百二十四》夸诵萧架阁之刚毅胆气等等。每一篇小序,似乎就是人物的小传,里面清楚地交代了人物的籍贯、字、号、生平经过以及性格精神。即便是《宋史·忠义列传》里同一人物的传记也都无出其右。[7]
         杜甫之《八哀诗》采取现实主义手法,伤悼王思礼﹑李光弼﹑严武等八人,展现安史之乱背景下这八人的不同经历、英勇事迹、文学成就以及杜甫与他们的深厚友情,还有杜甫对时代、国家、人民的忧虑。文天祥的这组“英雄组诗”无疑受《八哀诗》影响,虽是五言绝句,但结合小序,以组诗的形式呈现出来,让读者领略到宋末众多将领之精神气节。
         三、诗史精神
         最早对杜甫冠以“诗史”之誉的是中唐诗人孟綮。他的《本事诗》高逸第三云:“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后历代文人皆用“诗史”来评价杜甫诗歌。[8]前有杜甫将现实主义的诗歌功能发挥地淋漓尽致,后也有文天祥跟随杜甫脚步,创作出堪比杜诗的《集杜诗》。
         杜甫一生爱国,诗中无不有爱国报国之意。他早年就有“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的坚定政治信念。后来离开朝廷漂泊成都,仍然坚信“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登楼》)。直到他逝世前夕,还在为长安的安危担心:“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风疾舟中伏枕书怀》)。
         安史之乱给社会、唐王朝都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在长达八年的战乱中,杜甫见证了统治者的腐败,人民生活的艰辛不易,他自己也饱受离乱之苦,但这些恰恰加深了他的爱国情怀,造就了杜诗之伟大。这期间,杜甫创作了纪行长诗《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诸多优秀长诗,表达他深深的忧国忧民情怀。
         文天祥生活在一个理学至上的时代,他的思想具有深刻的时代性,他的忠君爱国思想不输杜甫。在他十五岁瞻仰庐陵五位忠烈之士的祠像时就立下了“俎豆其间”的志愿。他在后期抗元战争的磨砺中更是“唯存葵藿心,不改铁石肠’’(《壬午》)。因此,在文天祥《集杜诗》中首先不会缺少地便是文天祥那种强烈的忠君爱国知情。他在《集杜诗》中再三表述自己坚持忠义和以身许国的远大志向:“青青岁寒后,乃知君子心”;“威凤高其翔,老鹤万里心”;“百年能几何,终古立忠义”。
         [9]经过了唐朝,历经了宋朝,杜甫“民胞物与”的情怀被宋朝人广泛认可,杜甫从其“诗史”地位一跃成为“诗圣”,正是因为宋代文人对于集杜诗的狂热追求,让宋诗成为了唐诗之后的有一大诗歌创作高峰。但是宋朝之后的元明清三代诗人,并不会因为难以超越而裹足不前,他们在杜诗光辉下,在文天祥集杜诗的指引下,不断创作出新的富有时代特色和蓬勃生命力的集杜诗,让中国文坛继续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元代集句诗创作艰难;明代,集句诗与小说创作、戏剧创作相结合;清代集句诗数量众多,呈现无比繁荣的态势,这就是一代造就一代的文学,好的文学作品将永远具有流传的生命里。
         概括来说,文天祥将集句诗的游戏色彩转向严肃主题的创作。他在创作集杜诗时,编纂集合杜甫那些诗歌,已然忘记了那是杜甫的句子,他达到了忘我无他的境界,将自己与杜诗融合在一起,让人感觉不是他在重塑杜甫的诗句,而是杜甫在替他而言。文天祥与杜甫超越时空,两者在身世经历上共患痛苦,其诗歌中所蕴含的英雄气概和爱国情怀产生震撼人心的共鸣。
参考文献
[1]陈凯迪.少陵杜鹏心,文山国殇情——以《胡茄曲(十八拍)》[J].速读(下旬),2018.(5).
[2]陈冬根.文天祥“集杜诗”创作及其文化蕴含(J).井冈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
[4]文天祥.文天祥全集[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
[3][5][6][9]赵长杰.文天祥集杜诗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2011.
赵超.文天祥集杜诗研究[D].陕西:陕西师范大学,2006.
[7]刘华民.学杜典范集句珍品——试论文天祥《集杜诗》[J].铁道师院学报,1992,
[8]孟修祥.杜甫“诗史”说考辨[J].殷都学刊,19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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