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父

发表时间:2016/6/12   来源:读者来稿   作者:陈孝威
[导读] 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外祖父就已经双目失明了。那时候不能体会一个人失去视力是什么样的感受,总之感觉外祖父也没有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外祖父就已经双目失明了。那时候不能体会一个人失去视力是什么样的感受,总之感觉外祖父也没有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对外祖父的模糊印象,依旧停留在他去世前不久,家里找那种走街串巷的乡土摄影师给他拍照的样子。外祖父戴着有东北风格的“火车头”帽子,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衫,端坐在平常我用来趴着写作业的椅子上,双手很正式地摆在膝盖上,神情平和又若有所思。他身后,就是我出生成长的农家小院,一棵笔直端正的大松树伫立一旁。

关于外祖父年轻时候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很勤快,庄稼活儿干得很好。外祖父一直想要生个儿子却未能如愿,这也是他心里久久的遗憾。一个只有两个女儿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就会被有些刻毒的人背地里称作“绝户”。我的母亲一心想弥补外祖父心里的缺憾,所以从小就教我称呼外祖父为“爷爷”,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外祖父也把我当做自己的亲孙子,是他家族血脉的延续。他常常把亲戚朋友来看望他时带给他的一点点吃的都留给我,即使现在我已根本不记得吃过哪些,但我依然确定外祖父真的是很疼我。

那时候我家还养了好几头牛,还有毛驴。很多时候家里忙不过来,晚上给牲口饮水的工作就由我和外祖父一同完成。外祖父失明,无法靠拐杖的敲敲点点,穿过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到达小河边。而我,年纪太小,没有什么力气,拽不住那几头渴了一天,知道要去喝水就兴奋不已的牲口。于是,我拉着外祖父的手,外祖父牵着黄牛和毛驴,

我们慢慢悠悠地,在乡村的炊烟袅袅,暮色将临中散步到河边。途中要是有小石头什么,我都会赶在外祖父踩到之前一脚给踢飞。我紧紧握着外祖父的手,心中充满了小男孩的那种保护他人的英雄感。外祖父会根据他从前的记忆问我:“李家的樱桃树有碗口粗了吧?”“土地庙现在还有没有人来上香?”这一类问题我都喜欢回答,感觉自己无所不知一样,顺带着告诉外祖父谁家小孩偷人家杏子,用石头往树上扔,结果被掉下来的石头砸破了头之类。我和外祖父一路聊天,牲口们就按耐住性子,老老实实地跟在我们身后。

外祖父失明后就不能去干庄稼活儿了,但他根本闲不住,一方面本来就勤快惯了,另一方面他也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所以他一刻不停地催促母亲给他找活儿干。那几年,家里收回来的玉米,大蒜、还有中药材都是外祖父靠着感觉摸索着打理的。玉米棒子收回来要脱粒,家里没有机器,外祖父就是通过把两个棒子互相挤压摩擦来完成。经常是我去上学前,看到外祖父坐在堆得小山似得玉米棒子旁边,下午回来那座小山已经变成好几大袋玉米粒和一堆玉米芯。

编大蒜更是神奇,大蒜收回来满地乱七八糟,经过外祖父的摆弄,它们就成了一串串整齐美观的大蒜串珠。我帮外祖父把大蒜串挂满院子的屋檐,整个院子就像是挂上了珠帘。我赞叹不已的时候,也没能想到成天成天的劳作有多么辛苦。一个人,双手不停,一干就是一天,没人陪他说话,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外祖父的耐心是我最为佩服的。周末的时候,我被母亲要求待在家里跟外祖父干活,或者写作业。然而等母亲一出去,我很快就坐不

住了。比如家里培育的中药小苗,挖出来堆在那里,要一百棵数在一起捆起来。独活这种药材的幼苗细小又有须根,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一百棵很难数得又快又准确。我数了几把就开始烦躁不安,一会儿跟外祖父说要上厕所,一会儿说去喝水,外祖父也不说我。他干活儿时话不多,只见他嘴唇轻微地张合着,一棵一棵摸索着捋整齐幼苗的须根,数到一把,拿过麻绳扎起来放到一边。他不紧不慢,看得我困意袭来,跟外祖父说一声要去睡觉,外祖父点头许可,跟我说盖好被子就接着数了。等我醒来,外祖父已经全部清点捆好,而且连幼苗留下的泥土都清理在一起了。看到码放整齐,头尾一致的独活幼苗,我曾感觉这是不可思议的,我的外祖父莫不是有什么法术。现在,当我做事情不耐烦的时候,我就会回忆起外祖父数药苗的情景,平静下来,耐心,耐心。

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我读小学六年级,那一天我至今难以忘记。那天周六,家里收回来的麦子要打场,我跟家人到离家不远的碾场上来帮忙。临近中午,母亲让我回家帮外祖父烧炕。到家后我径直来到外祖父的房间,房门没关,外祖父还没起。要是平常,这个时间外祖父早就在晒太阳或者找活儿干了。我看到外祖父脸朝外平静地躺着,没有盖被子。我担心外祖父这样睡着会着凉,于是我推推外祖父,想喊醒他。可是外祖父没有理会我,我又用力退了推一下,“爷爷,你起来睡好啊!”他还是没反应。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意识到外祖父已经不在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亲人离世,此时我对于死亡还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我知道外祖父去了,但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去了“就是永

别,是再也不能跟外祖父拉着手去饮牲口,再也不能跟外祖父说学校发生的新鲜事儿,再也不能被母亲训斥后跑到外祖父的小屋里诉苦,再也不能……

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有那样不合乎年龄的举动——我跪在外祖父床头,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一个头。我也没去想这样是不是符合规矩,我就是单纯地想给外祖父磕个头。磕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也没有哭。磕完头,我知道我该去找大人回来了。

外祖父去世已有十多年了,我离开故乡也有十年之久。偶尔回去,陪母亲一起去给外祖父上坟,看到荒草覆盖的坟头,还是说不上来的悲伤,小时候的一些东西一生都难以磨灭,怀念我的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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