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玄机》:中华文化的奥妙与伟大

发表时间:2017/11/15   来源:凤凰读书   作者:温奉桥
[导读] 如果说《中国天机》主要探讨的是当代中国政治“天机”的话,那么,王蒙最新出版的《中华玄机》,则是主要谈论中国传统文化的“玄机”...

《中华玄机:我要与你讲传统》

王蒙 / 天地出版社 / 2017-10

2009年作家王蒙推出了一部书名略显怪异的《老子的帮助》,开启了他近十年与中华传统文化“对话”之旅。任继愈先生在读了《老子的帮助》后,“告诫”王蒙道:“此书或将激怒老子,泄露天机之罪,以道教主的身份,减其阳寿,奈何!”不久,王蒙就推出了他的另一部著作,名字就叫《中国天机》。

如果说《中国天机》主要探讨的是当代中国政治“天机”的话,那么,王蒙最新出版的《中华玄机》(天地出版社2017年11月版),则是主要谈论中国传统文化的“玄机”。所谓“玄机”,恰如王蒙在本书后记所言,取其“高、大、上、深、厚、妙、神奇的含义”。也就是说,王蒙在这部著作中不是探讨、谈论一般性的传统文化现象,而是探讨中华文化之源、之魂。王蒙的“野心”是要通过此书让读者既了解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又了解中华文化的独特神妙——“玄机”。

英国科学家李约瑟提出,中国文化有许多“最吸引人的因素”。其实,李约瑟所说的“最吸引人的因素”,正是中华文化的“玄机”之处,不了解这些“玄机”,就无法真正了解和体味中华文化的精妙和深邃。美国学者鲁斯·本尼迪克特在《菊花与刀》中说,人们往往喜欢用“但是,又……”这一“离奇句式”来描述日本文化,如果说“但是,又……”是日本文化特点的话,“既要,又……”(即王蒙所说的“既要这样又要那样”)的思维模式又何尝不是中华文化“玄机”之所在?

与世界其他民族文化相比,中华文化的确有其独特之处,如“无中生有”“无为而治”“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知白守黑”等命题和说法,无不充满了“玄机”思想,这既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认,更是一种独特的中华式思维模式。一般而言,“玄机”只可意会,不便言明,就如“天机不可泄露”,但也许恰恰是这种充满神秘感的不便言明,激发了王蒙言说的欲望,从《中国天机》到《中华玄机》,从政治到文化,从当代到传统,一路走来,他要为中华文化寻找一种“说法”。如果说《中国天机》着重探寻当代中国之“规律与必然性谜团”的话,《中华玄机》则主要从“个性”“魂魄”“世道”“人心”“天下”等视角和层面,直逼传统文化最幽邃最神妙处,叩问中华文化最独特最迷人的魅力,也即王蒙所言他要看看中华传统文化“到底有多少奥妙玄机”;如果说《中国天机》重在“解密”的话,《中华玄机》则重在“揭秘”——揭示中华文化之神妙。“揭秘”不是猎奇,更不是故弄“玄”虚。《中华玄机》体现了一个大作家、大文化人的文化情怀和使命担当。

王蒙是一个通透之人。王蒙的“通透”,不仅表现在知人阅世的通达,更表现在生命晚年之“从心所欲”般的自由。王蒙从来就不是“书斋型”知识分子,14岁不到即加入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成为著名的“少共”,上世纪50年代因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一夜成名,也因之成为“右派”,自我放逐新疆16年,新时期以来,曾列身权力高层,也曾被弃吃瘪,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最终都化成了他的通达和智慧。王蒙晚年对中华传统文化系列典籍的阐释、评说,都具有极强的思想含量,不是封闭式的从书本到书本的知识循环,而是以其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对中华文化之精研深钻为基础,具有极强的实践性、开放性。王蒙的这种“通透”,在《中华玄机》中表现为既入乎其内、更又出乎其外的自由,更表现为举重若轻、挥洒自如的洒脱。一般而言,把简单问题讲得玄妙莫名容易,而把高深问题讲得简单明白难。《中华玄机》则把很多人人心中有而笔下无的“玄机”,讲得既清楚明白,又融汇贯通,在这部著作中,王蒙之“贯通先生”(贾平凹语)的本色表现得淋漓尽致,古今中外,信手拈来,有理解,有生发,有体温,有个性,没有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和开阔的世界文化眼光,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中华玄机》是“王蒙版”中华文化的别样读本。众所周知,王蒙是当代具有标志意义的作家、学者,其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特别是其集文化学者、文化官员、文化使者(王蒙访问过世界60多个国家和地区,他的文学创作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于一身的多重文化身份,决定了王蒙的文化言说具有不一样的眼光和品格。当代对传统文化体味之精深、论述之精辟如王蒙者,实不多见。近年来,伴随“国学热”的出现,论述中华文化者众矣,但这些著作要么是高头讲章,拒人千里之外,要么是应时应景之作,缺乏真知灼见。在讲好讲透传统文化之“中国故事”方面,《中华玄机》堪称表率。正如这部书的封底语所言“浅说中华传统,深究万世心法”。例如,对中华传统文化之“厚道主义”“太极思想”的阐发,见人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不但颇具新意,更融入了现代旨趣。再如对中华文化“三尚”(“尚文”“尚一”“尚同”)传统的概括,特别是五四“激活”了传统文化的新论断,无不闪耀着思想和智慧的光芒。

《中华玄机》体现了清醒坚定的文化自信。习近平总书记将“文化自信”视为“四个自信”之前提和基础,提出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什么是文化自信?套用一句流行语,文化自信就是不忘初心,不忘文化的初心,不忘中华民族的来时路。敢于讲出中华文化的“玄机”,是真正有底气、有胆识的文化自信。文化自信不是盲目自信,更不是人云亦云,而是有清醒坚定的价值判断。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王蒙在《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文化刍议》中,第一次提出了文化“不平衡”理论和建设“文化大国”构想,颇富前瞻性、战略性地提出:“文化是我们的强项,文化是我们的优势,文化是我们的形象”“要从世界的观点、二十一世纪的观点、全球的观点考虑中国文化的地位和前途。……从而塑造中国的应有的形象,发出中国的应有的声音”。由于自信,《中华玄机》充满了辩证、批判性思维。例如,王蒙指出中华文化具有“尚一”的传统,但王蒙同时指出“只有‘一’却缺少‘多’的合理合法地位……它会使矛盾潜伏,负能量积蓄,酿造更大的灾难”,再如,王蒙指出,从孔子到今天,人们动辄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与其说是国人复古保守观念从胎里就带过来的,不如说是理念与制度缺少民主多元的挑战与与时俱进的发展所致”;面对孔子的“斯文济世”,王蒙也指出这一理念并非“永远无虞”“不是万能神药”。王蒙的这些说法,令人惊醒,令人沉思。

《中华玄机》体现了自觉的世界文化意识和开阔的世界文化眼光。在王蒙看来,文化自信既是“中国梦”语境下的文化自信,更是全球化、现代化前提下的文化自信。我们谈传统文化,不是“单打一”,更不是“王婆卖瓜”,而是将中华文化置于世界文化背景上来审视、考察、衡量。《中华玄机》既有对当下中国现实的切实理解,更有超越本土的世界文化眼光。基辛格在《论中国》中认为,古老的中国之所以能够克服历史上一次次战争、艰难和困境,其根本原因在于“中国人民的坚韧不拔和文化自信”王蒙认为,中华文化“是当今世界以欧洲为源头的文化潮流的最重要的参照系”,“是当今世界上的强势文化的最重要的比照与补充系统之一”。王蒙对传统文化“玄机”的解说,充满了现代意识和旨趣,也就是说,王蒙的文化自信,是面向世界的文化自信,是“懂中国懂世界”基础上的文化自信。

同时,《中华玄机》又具有鲜明的当代情怀。《中华玄机》中的中华传统文化,是一种活的存在,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不是文化“木乃伊”,而是与当代现实息息相通的源头活水。王蒙善于从文化角度看取和思考问题,在《中国天机》中,他对“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等重大历史事件,从文化的角度来解释。面对当代中国许多新的社会问题,王蒙在寻求一种终极性的解释方案,那就是一种文化和哲学的解释。在《中华玄机》中,王蒙从历史的必然性出发,思考传统文化与当代中国的内在关联,从中华文化的深处来寻找当代中国的答案。王蒙感兴趣和关注的其实并不是“玄机”本身,而是当下,“中华玄机,是谈我们的生活与头脑中的传统文化,谈我们与众不同的文化的可敬、可叹、可咀嚼与可珍惜;实际上仍然是谈你我他的日常生活,更谈我们的思路、我们的风度、我们的气派、我们的歧义。”这既是王蒙的特点,更是他的可敬之处。

作者:温奉桥(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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