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塔萨尔《被占的宅子》:撕裂平淡无奇的日常

发表时间:2017/7/11   来源:新京报   作者:楼宇
[导读] 翻开《被占的宅子》,这书页上的一字一句分明烙着科塔萨尔的印记,但当我的目光在上面短暂停留又迅速挪开的瞬间,这些文字忽然变成了奇怪的线条,在书页上重新组合,幻化出一幅幅埃舍尔的作品来...


《被占的宅子》   [阿根廷] 胡利奥·科塔萨尔  陶玉平、李静、莫娅妮   南海出版公司

他身材高大,外形俊朗,混杂着南美和法国的迷人气质。他喜欢安静神秘的猫,痴迷爵士乐和拳击。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眼中,他是“那么非凡,那么细腻,那么奇特,那么令人着迷”。他,就是“人见人爱的阿根廷人”科塔萨尔。他的短篇小说集写那些日常生活里每一丝微妙的体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即兴演奏,抵达意想不到的终点。

1914年,科塔萨尔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是在榴弹炮和大炮的轰炸声中来到这个世界的”。4岁时他随家人离开战火纷飞的欧洲来到阿根廷。两年后,父亲不辞而别,留给他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科塔萨尔在阅读中寻找着心灵的慰藉,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发现了一种弥补童年的方式。他总说他永远是一个10岁的孩子。我们在他作品中读到的稀奇古怪的动物、天马行空的幻想和先锋实验的叙事技巧,都像是这个“大儿童”用文字玩的一场游戏。

《被占的宅子》是科塔萨尔短篇小说全集的第一卷,收录了《彼岸》《动物寓言集》《游戏的终结》三部短篇集。在这些故事里,有梦魇和谋杀,有星星和老虎,有儿童和拳击手,还有吸血鬼和女巫。我们不难从中发现爱伦坡、卡夫卡、洛特雷阿蒙、博尔赫斯、罗伯特·阿尔特的身影。然而当我阅读这本书时,我一再想起的却是荷兰画家埃舍尔的名字。

翻开《被占的宅子》,这书页上的一字一句分明烙着科塔萨尔的印记,但当我的目光在上面短暂停留又迅速挪开的瞬间,这些文字忽然变成了奇怪的线条,在书页上重新组合,幻化出一幅幅埃舍尔的作品来。我不由惊呼:科塔萨尔的宅子被埃舍尔占了!这样的表述或许太过夸张,但在科塔萨尔和埃舍尔之间确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如此相似,令人着迷。

现实与幻想的共存世界

现实的图画就这样被撕裂了!

阿根廷从不缺乏想象力超群的幻想作家,比如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推崇的是远离现实、充满理性与玄学的幻想,而科塔萨尔对幻想则有着不同的定义:幻想和现实并非判若云泥,而是构成一个共存的世界。

科塔萨尔具有猫的特性,他静静地观察周遭万物,从现实中嗅出奇幻的味道,用文字描绘斑斓的幻想之境。在他的短篇小说中,最初的最初,总是娓娓道来的日常琐事,只不过,不知从哪一个词、哪一个句子开始,现实的图画就出现了隐隐的裂痕,然后幻想一点点渗入,裂痕越来越大,最后,“现实的图画就这样被撕裂了”!

所以,当你看到《越长越大的手》中,普拉克的手突然变大,“每一只手的分量都在五十公斤上下”;当你读到《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中,“我感觉要吐出一只兔子时,就把两手指张开,呈夹子状,放入嘴中”,然后,“我拿出手指,指上夹着小白兔的一双耳朵”时,请你千万不要像《遥远的镜子》中的主人公那样,“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幕日常生活场景,害怕得已经不知道害怕”。也请你不必费心思考为什么《兽笼寓言集》里有只神秘的老虎出没,更不要询问《暗门》中那个隔壁的房间到底有没有藏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因为,科塔萨尔已借人物之口表明了他的态度:“你听不听,我都无所谓……事实就是这样,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在科塔萨尔的世界里,种种离奇、荒诞、古怪的故事,不再作为幻想而存在,而是自然而然地呈现在现实的图画里。我们很容易在埃舍尔的画作中找到呼应。埃舍尔认为,“绘画应该像魔法一样唤出一个鲜活多姿的现实世界”,用一种看似不可能的艺术在现实中植入超级幻象。科塔萨尔和埃舍尔就像两个身处不同舞台的魔法师,以不同的手法,消弭现实与想象的界限,将看似遥远的两个世界“以一种极为自然但同时又完全不可能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真实与奇幻的镜子游戏

现实的世界就这样被置换了!

在撕裂现实的图画后,科塔萨尔的游戏并未止步。他醉心的是变形、是“置换”,是真实与奇幻之间的循环,是永不终结的镜子游戏。

《搬家》《远方的女人》《美西螈》讲述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发生在人和人(动物)之间的变形和置换的过程以及这一过程的无尽循环。《搬家》中的莱蒙德·维约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他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妹妹玛利亚的脸似乎是另一张脸,妈妈的声音比以往要沙哑。但他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变化越来越大,妈妈开始叫玛利亚为“卢西娅”,叫他为“豪尔赫”。门铃突然响了,路易莎(也就是最初的玛利亚和后来的卢西娅)跑去开门。然后,他看见玛利亚站在门口。路易莎拉住玛利亚的手,请她进门,并介绍说:“这是我的哥哥豪尔赫,这位是我的法语老师玛利亚·维约斯小姐。”

如果说《搬家》中的变形还停留在人物名字的更换上,稍显简单,那么,在《远方的女人》中,变形的过程无疑被放大了。阿丽娜·雷耶斯发现,把自己名字的字母拆开重组后,构成了一个美丽的句子:“阿丽娜·雷耶斯,是王后和……”。是王后和谁呢?阿丽娜想,这个她也许是任何人,“她可能在任何遥远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远方的女人在阿丽娜的日记中变得越来越具体,她的思绪也在当下的她和遥远的女人之间来回摇摆和切换。她知道远方的女人在布达佩斯的一座桥上等她。最终,她来到桥边,看到空荡荡的桥上有位衣衫褴褛的女人。“她如同经历过临场彩排,重复着表情和动作,慢慢地向她走去。”她走到那个女人身旁,伸出双手。“桥上的女人扑进她怀里,两人在桥上无言地紧紧相拥,河水拍打着桥墩,摔得粉碎。”那一刻,她们交换了身份,完成了置换仪式。王后成了乞丐,乞丐成了王后。然而,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了吗?我们重读阿丽娜的日记,不禁要问,那个写日记的女人,到底是王后还是乞丐?《远方的女人》不正是埃舍尔在《相遇》中描绘的场景吗?

《美西螈》讲述的则是发生在人和动物之间的变形和置换。开篇我们就惊诧地发现,变形已经完成:“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想着美西螈。……而现在,我就是一只美西螈。”接着,故事采用倒叙手法,讲述了“我”在水族馆不期然遇到美西螈的那一刻。“我”被它的眼睛深深吸引,渐渐地,“我”感觉到美西螈在用目光吞噬我,“带着一种金黄色的嗜血残忍”。最后,当“我”的脸再次贴近玻璃,“我”变成了美西螈,而“他站在水族槽外”。“我”被活埋在美西螈的体内,但仍像人类一样思考。而他,已不再来水族馆看“我”了。“在最后的孤寂中,我欣慰地想着他也许会写些关于我们的事,他会以为是自己虚构出了一个故事,写下关于美西螈的这一切。”这就像埃舍尔那幅著名的《画手》,是左手在画右手?还是右手在画左手?而且这左右手又分明是一张被钉在画板上的画……

这部短篇小说合集中,类似《画手》这样的故事还很多,如《从夜间归来》《河》《夜,仰面朝天》等。在这些故事里,梦境和现实交替出现,来回切换。最后,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已不再重要。我们只愿沉浸其中,在现实与梦境中沦陷,在真实与奇幻中穿梭。我们渴望像科塔萨尔和埃舍尔那样,撕裂平淡无奇的日常,唤醒沉睡其中的魔幻,把现实做成梦的样子,把生活当作一场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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