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平壤单独坐在了北京铺好的谈判桌前,还私下约会在纽约这样的国际大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切磋,充当平壤的金融改革引路人角色,这一变化可谓不经意间改天换地。赖斯一希尔体制之所以能迅速进入角色并有所作为,并非因为布什政权对朝外交的原则,而是因为实用主义受到了重视。纵然如此,与其说布什政权对朝外交的本质是原则与实用主义的对立,不如说是对朝外交战略的长期缺失。
当前美国对朝的“全面融合”政策,对布什政权来说,曾经是最坏的选择。所以,它试图打无核牌以扩大其“附加值”。但是,已成事实上核拥有国的朝鲜,完全弃核的可能性并不大,此种打法可谓前途多舛。从这个意义上说,于1994年早已达成,曾因进展不畅遭无情批判和唾弃的克林顿版框架协议(包含朝鲜冻结核开发、美国向朝援建轻水应堆、美朝互设联络处并逐渐建立正常外交关系等内容),也许是更加合理的选择。
韩国的不安
面对朝美的急速接近,韩国心态复杂,且喜且忧。喜的是一向被视为泼皮、无赖的北方坏小子终于洗心革面,做出一副要融入国际社会,当绅士的样子,作为同胞能不惊喜?这不仅将减轻并大大缓解家门口的紧张局势,而且会孕育无数商机,带来半岛的繁荣;忧的是朝核问题的解决虽说望见了出口,但朝鲜的归宿并不明朗,是终于无核的亲中国家,还是民主的亲美国家,结论尚在漂流之中。而无论其朝哪个方向游离,韩国的担子都不轻,尤其经济上的负担,几乎是六方会谈国家中最沉重的。
但即使内心再厌烦,韩国也得背着。因为一旦把北方视为他人,回避对其“应尽”的责任,使朝鲜成为与自己没有“特殊关系”的国家的话,便等于自行放弃了作为“同胞国家”的强有力的发言权,未来一旦有大国强力介入半岛引发祸端,韩国就只有挨罪的份儿。不过,在背的过程中,随着朝核问题的持续化和国际化,首尔越来越现实,知道平壤的胃口根本不在自己这里,对“统一论”也变得消极起来。
与此同时,韩国自己也开始了在中美两大国之间的漂流。卢武铉执政5年来,大打民粹牌,国内反美情绪日甚一日,与美国的军事同盟也日益形式化,2012年美韩联合司令部即将解体。如今,无论贸易还是投资,韩国最大的经济伙伴是中国。受此影响,韩国社会掀起“中文热”,年轻人竞相去中国留学、就业。
韩国媒体,虽然少不了对中国的谩骂,甚至大有靠杯葛中国取悦读者的势头,但很明显,这不像是背离中国的前兆,相反,倒像是被吸入某个引力场之际,一种本能的拒斥反应。而在内心深处,韩国其实非常在乎中国,无论是美国与日、澳等以反恐名义实施的联合军演,还是美主导的导弹防御系统,出于对中国的尊重,韩国都没有参加;今年7月在北京医院里死亡的韩国驻华公使,尽管韩国媒体一致报道说是医院用药失误致死,但在中方公布了“病死”的调查结论后,韩国政府立即响应。
由于影响韩国至深的朝鲜的改革走向端赖中美两国在背后加持,即便亲美的大国家党政权上台,韩国也不希望得罪中国这样一个“利益攸关者”,它还在观望、犹疑。这种在中美之间漂流的状况,更因朝鲜在打通美国渠道后外交思路可能发生的急剧变化,而加剧了其不安感—越漂流,越不安;越不安,越漂流。
中国的反应
在最近的相关会谈中,中国表现出一系列微妙的反应,既可以看成是对在朝核问题上美国不断妥协的警告,也是对可能出现的以“敌视中国”为粘合剂的“美朝接近”的遏制。
在南北首脑会谈刚刚结束,于首尔举行的中韩政府论坛上,北大国际关系学院院长王缉思委婉地表达了朝鲜虽然做出弃核的姿态,但不会完全放弃核开发的观点,与美、韩的弃核乐观论拉开了距离。其理由是,“朝鲜的核开发并不仅限于军事目的,是获取国际社会的政治承认和经济援助的手段,同时也是维持国内政治稳定和权威统治的手段”。
在六方会谈机制中,中国是承担“窗口”角色的核心国家,问题解决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中国的面子。所以,对最近的一系列“进展”,中国在公开场合评价为“前进”,其实正是为了这一点。唯其如此,王发言中的冷笑意味让人感觉意味深长。无异于一对男女好容易订了婚,但撮合者却嘀咕说,这俩到底能不能走到结婚。
毋庸讳言,随着美国的脑筋急转弯,关于朝核问题的最终战略目标,中美两国间形成了一定的错位:美国的底线已经从“完全弃核”后退到“不扩散”;而中国则出于自身的地缘利益及对东亚“核多米诺”效应波及日本的警惕,必欲坚持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对平壤唯一具有约束力的华盛顿却在中间掉包了战略议题,对北京来说不啻釜底抽薪。
更搓火的是,10月朝韩峰会上,南北首脑就“由三国或四国首脑,宣言终结朝鲜战争”的问题达成了合意。按韩方说法,“三国”的情况下,由南北双方加美国组成,中国将被排除在外。此提案的始作俑者为金正日总书记,其理由是美国在朝鲜半岛有驻军而中国没有云云。
对中国来说,无论是作为朝鲜半岛停战协定的签署国,还是六方会谈机制中的窗口国家,将来“不带玩”的可能性其实很小,完全可以听之任之。但金总书记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不顾中国的感受,坦陈“排中论”,其目的很明显:说给华盛顿听,委婉地表达“脱中”的情怀。而这也未尝不是投后者之所好的卖乖之举,因为平壤深知美国急于构筑反中包围圈,为此不惜“以敌制敌”,希图怂恿美国再度跳进当年拉中国打苏联那样的战略圈套。
古人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现实政治未必如此,却也无法完全摆脱这样的阴影。试想,一张已经被北京摆好的谈判桌却被平壤移来移去,从北京挪到柏林,从莫斯科挪到纽约;原来是六方谈,未来或许是金总书记所设想的三方;原来中国坐在朝鲜邻座,美国坐对面,现在中美调换了位置。这不光是谈判桌本身的挪移,更意味着东亚格局的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