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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为了肚皮
大漠刀客( 2007-8-15 12:41:44 )


        我出生在70年代初,虽然已基本告别了饥荒,但在物质条件很不充裕的时代,在贫困的山乡,关于肚皮的往事总是记忆犹新。

        小时候,我有点贪吃,大概是因为吃不到什么有油水的,所以瘦得像猴似的。晚上父亲搂着我睡觉,总是摸着我嶙峋的排骨说,这娃干得像条龙。山区细粮不多,以黄米、高粱、玉米、荞面之类的粗粮为主,白面是偶尔的调剂。白面对今天的孩子来说并不稀奇,但我们那时白面是精粮、细粮,所谓的黑面并非今天所说的黑色食品,它比白面粗,不及白面白而已。我们家逢年过节吃白面,平时只有来个客人才给做一顿时白面条。

        我记得很清楚,每次家里来人时,母亲总是和两团面,一团白面,一团黑面,父亲陪客人吃白面,他们吃完了,我们都在厨房里吃黑面。有时候,客人吃得少了,我们便能有幸吃到半碗。这样的情况并不太多,为此,我老纳闷,母亲每次和面为什么总那么精准。

        白面留在记忆中太深,上学时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才能天天带白面干粮。我们那里办丧事,奔丧的人都要给带白面蒸馍,叫供样,是给死人供祭的。一般来说,有送一盘子的,也有送两盘子的,所谓一盘子即十五个馍。办丧事时大家都吃白面馍,待丧事办完,主家的白面馍一时半会是吃不完的,于是,便切成片晾干慢慢吃。上三年级时,班上有个叫小柱的同学有一段时间很神气,他上学时天天带白面馍头,原来,是他爷爷死了。过守丧事后剩得太多。当时我心头曾掠过一个至今让我赧颜的想法,如果我爷爷也死了那我不也有吃不守的白面馍馍。
 
        我生来嘴刁,粗粮偶吃一顿还好,如果没可口的菜,实难下咽,大概因为那时总惦着肚皮。我妈老骂我没出息,她经常数落我:“婊儿,饿死你的日子你记着!

        那时,家里孩子多,有点什么好吃的要么放着等亲戚来了吃,要么给老人留着,而我呢,总是想方设法偷着吃。有时候偷出来钻到菜窖里吃。上小学时,学校离家有十里路,中午不回家,那时我开始对钱有了点兴趣,此前我们村上没有小卖部,有钱没得花。学校附近是大队的供销社,当时的供销社不仅卖日用百货,还收购农副产品以及各种废旧物品,因为老想买点东西吃,水果糖一毛钱8个,饼干一盒三毛。我就经常弄点羊骨头、废铁、破布头之类的东西去卖,猪鬃、猪毛、兔皮等,用以补充自己的小金库,这些钱主要为了肚皮。其实,我一直很节省,比如说饼干,我一般和同学盒买一盒,然后数着片分着吃,因为一次消费三毛钱,对我说太奢侈。当时我有个想法,什么时候我有钱了,我一定天天吃饼干和罐头。

        母亲在田里劳累了一天,回来上锅做饭,吃完饭已很晚了,有时便懒得洗锅,搁到第二天早上,边搭火边洗。我和姐姐总起来后总是抢着先到厨房铲黄米饽饽,谁先下手,谁上学时便有了午餐。暑假放驴时,总不忘带点土豆烧了吃,吃白面馍对我来说,有点奢侈。

         我不仅喜欢吃,更喜欢尝试做。那时我们家烧火做饭用的是柴,没有鼓风机,用的是风箱,母亲做饭时,我在一边烧火,所以,看的时间久了,许多菜基本上也会。

        有一次暑假,家里人外出干活,我一人在家门前放羊羔,中午把羊羔赶进羊圈自己到家,邻居送了一把韭菜,要知道,在我们那个山村,五月之前基本上吃不到新鲜菜,一把韭菜也是很诱人的。多年前看过一篇小说,写宁南山区有个老人,在四五月份放命(快死了),家里人问他想吃点啥,他说:“就想吃一把活韭菜!”我到鸡窝里摸回几个鸡蛋,炒好切了和韭菜拌在一起,用开水烫了面,包了馅放在锅中用油煎。相当于现在餐厅里的素锅贴,自己吃了,还给家里人留了一盘。劳累一天的家里人虽然每人吃了两三个,但那感觉是很美的。妈妈时常念叨那顿锅贴。

        上初学时,灶上每天一顿米饭、一顿面条,冬天菜是土豆熬咸菜,夏天啥菜便宜吃啥菜。那时两周能回一次家,我们从家里拿点辣子油,冬天还带些肉臊子调进饭里吃。我们吃饭一般以宿舍为单位分组,轮流打饭,当天的值日生,到灶房排队,打完后回来给大家分,一般先打米饭,后打菜。因为每周的饭都有是事先登好的,打饭时按量分配。男生一般食量大,吃得多,女生食量小,吃得少。打饭时我们要求谁值日必须勤快,早排队先打,这样有一个好处,就是所有人打完饭,如果大灶上还有剩饭,会给先来的人加饭。所以,腿脚快了,我们就能多加点。

        因为灶上伙食不好,经常在宿舍里偷着做饭,出于防火、防煤烟中毒等安全方面的考虑,学校里坚决不允许做饭。但是,我们的自律总是经不住肚皮的闹腾。所以,经常被校长逮住通报。

        那是一个冬天,一同学从家里带来了肉臊子和荞面,听说那天校长到县城开两天会,我们便想钻个空子,我亲自动手炒臊子汤,我们在大通铺的床板上铺上报纸,搓猫耳朵,还没等下锅,校长来了,我们四散逃跑。看着床板上扔下的猫耳朵和炉子上水桶里翻滚的水,一贯严厉的校长,帮我们把猫耳朵煮了,捞在了碗里,然后默默地走了。

        回过神后,我们都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个溜回来,看着猫耳朵煮好了,校长不见了,虽然还有余悸在心,但是谁抵挡住饭香的诱惑,端起碗狼吞虎咽。管他呢,先把肚子干饱再说,明天听候发落。然而,第二天,除了班主任通知各班严令在宿舍动炊外,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后来,有个同学在学校附近找了间房子,成了我们的据点,秋天,从乡政府前的公路上过往的拉菜车很多,我们经常偷点菜自己做饭,有一次,我们偷来了一捆蒜苗和几棵大白菜。我们吃的是揪面,剩了一团面,我把白菜炒蒜苗作馅,包了十几个饺子,大家抢着吃,说这东西真怪,包进去就有饺子味。正吃着,一个住在乡上的学生来了,他带着娘娘腔说“你们丢巴子呢!”意思是连个肉丁也没有,还他娘的吃的是饺子,亏你们想得出。这大概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那时,班里有个别同学是城市户口,吃皇粮的。我真羡慕人家每月有国家供应的那三十斤细粮,不像我们这帮穷鬼,从家里带的都是黑面干粮。而且一到校便抢着吃,两三天便吃晚了两周的干粮。宿舍里有个吝啬鬼,只有他的馍放的时间长,有时长毛了才肯拿出来给大家吃,我们把馍掰开,一合一开便能拉出丝来,尽管如此,还是剥去绿毛把它都吃了。穷孩子的杂碎总是那么皮实,吃得不对劲了,大不了放几个臭屁,拉几泡稀,没事了!昨天我老娘到我家,说她前几天给鸡喂了点馊饭,竟然死了四只。看来现在的鸡都比我们那时娇贵。


        在校时,我们偶尔奢侈一次,买一毛钱的瓜籽或花生,那卖葵花籽的老孙头真贼,他卖瓜子是一毛钱一盒,那盒是圆筒状的,他总是把底下垫上厚厚的纸,看着盒子大,实际上买不了多少。有一次,回家时,我给弟弟买了两毛钱花生。那时回家要走三十多里路,走到一半,我又累又饿,于是便开始吃花生,很快吃掉了一半,我想不能再吃了,至少得给他留一毛钱的,但是,还是禁不住去摸衣袋。最后,我为了严格控制,就数电杆,过一个电杆吃一粒,尽管如此控制,到家时剩了八个花生,不过我把它们全掰了,成了十六个,弟弟舍不得吃,还给我吃,我感到很自责。

        上高中后,学校的伙食更差,因为学校在盖学生宿舍楼,我们三十多个学生住在一间大教室里,门窗玻璃破了也没人管,墙脚是黑老鼠打的大洞,可以说是四处走风。夏天还好说,冬天冻得要命。宿舍里的炉子没人管,宿舍里有个大水桶,我们煮挂面都有用它,煮完面吃饱肚子就觉得自己是神仙了,往被窝里一蜷缩,啥也不管了。即使如此,每天大家都能以笑脸迎来朝阳。当然,我们也有哭丧着脸的时候,那时因为当时校内校外的小痞子经常光顾,人在时他们逼着我钱,人不在时他们撬我们的箱子,偷我们的东西,凡是能用得上的他们都偷,有的同学从家里拿来的粮准备给灶上交,但没等下课后去交,回到宿舍时已没了,就连被套也扒走。我的口琴、提包、衣服、裤子全都丢了。

        后来,我们四人合租了一家旅馆的一间房子,每人每月10块,主要是为了做饭。我们从家里拿来黄米,用来做米饭或粘饭,拿来白面我们借来三轮车拉到粮油加工厂兑成挂面。每天下课后,我们东张西望地捡木片木棍回去搭火做饭。上午吃黄米粘饭,下午煮挂面,至于菜,自然是市场上最便宜的。旅馆里人来人往,杂人多,杂事多,有时候,隔壁的几个同学还组织一帮人赌博。他们下注较大,大概有五毛一块的,也有城里的同学拎上麻将来打,一般是打一半的,即平胡五毛,自扣一块。这赌在我眼里那大的了得。

        那时学生之间流行一种小赌博,吹钱。即每人拿硬币若干,按出的多少排序,出的最多的人先吹,吹翻的归自己,吹不翻的留给下家,依次类推。实际上,这是个技术活,最初,我的口技较好,赢多输少,平时,早上只能吃一个饼子,那一段时间,我早上都是两个葱花饼。那时一个饼子一毛八。一般来说,一局赢个几分或一两毛,输输赢赢,下来,能赚个把饼子。因为我们往往在自习课上凑在一起吹。老师一来,迅速转身,装模作做样地拿起书本,班主任王老师对班里吹钱的人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说我是吹坛老手,李四是吹坛新秀。后来,随着这项活动的普及,我的水平已远远落后于新人,有的人竟然一口能吹翻一块多钱的分币。所以,我就知趣地退出了江湖,因为输一元钱,就意味着一周的早点钱就没了,我输不起。

        高二时,我的姑妈进城了,她和姑父执意要让我到他们家吃饭,从此,我的伙食问题得到了根本解决。肚皮就是从那时开始吃圆的。我两度高考落榜,复读时一直食宿在他们家,我一直很感念。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报答他们的情意。
 
        上大学时,学生食堂的伙食不错,因为我们是师范生,每月有津贴,第一年每月37元,基本够吃了,我们班的黑蛋最节约,他还能省十块八块,回家时还给弟弟妹妹买点糕点或文具。后来,津贴涨了,但物价也涨了,还是不够,有的同学在宿舍里用酒精炉和煤油炉自己做着吃。我没时间。每天有一道菜是猪头肉,师傅面前摆一个两猪头,你吃几两他给称几两切好,那个厨师一见我便笑着说:尖嘴猴腮的,还不吃猪头肉?我说:好,来二两吧!其实,我是从不委屈自己一度饥饿的肚皮。

         如今,全民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那一切为了肚皮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我们在不同场合的同学联欢会上,面对满桌的菜肴时常感慨,当年要是常能有这样一顿牙祭,那是一副什么情状呢?

 
来源:TOM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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