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家曾有过一个钟点工叫娇娥,娇娥从四川农村来。刚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不会写字,连自己的名字和住址都写不上来。她管北京叫“上边”,却不知道北京位于四川的北方。娇娥将近40岁,却从没听说过唐山地震和“四人帮”。但她脑瓜还算灵光,人也勤快,做得一手好饭菜。
我想,家里肯定不是请学者来探究文化的,也不是请哲学家来清谈世界的,我们不就是要请人来帮我们料理家务吗?于是,便欣然接受下来。
娇娥的家乡口音很重,比如,早晨她一来我家里,我会问一声:“今天外边热不热?”
她说:“惹。”(音Re,上声,“热”的意思。)
倘若我说让她做什么,她会说:“号!”(音Hao,去声,“好”的意思。)或者说:“补!”(音Bu,上声,“不”的意思。)
虽然我们互相说着“外语”,但尚可交流。
娇娥极能吃,一顿饭能吃13个煮鸡蛋,令我叹为观止。她手中的饭勺如同铲土机,须臾之间,一锅米饭和众多菜肴便被席卷到她的胃腹之中。那段时间,我眼看着她浑身的肉如同海绵泡沫一般鼓胀起来,上下颤动。
不到40岁的娇娥却已儿孙满堂。她有时候会跟我表达一些她的人物是非观,一些固执的“高见”,而且常常情绪饱满激昂,义愤填膺。
有一天,她说,她的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子拿着一张10元钱在手里玩,玩着玩着就把钱给撕碎了,她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我说你不该打孩子,因为在他眼里钱是没有意义的,跟一张纸一样。对于这样小的孩子,无意识的错误不能算错误。我还建议她以后不要拿钱给孩子玩,钱上细菌最多。
娇娥很气愤的样子,说:“我就是要打他!他撕碎的要是一毛钱我就不打他了。他撕碎了10元钱我就是要打他,狠狠地打!”娇娥眼中迸射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恶狠狠的光。
我试图说服娇娥,就搬出书里的例子,说:“一个孩子主动洗碗,不小心打碎了10只碗;另外有一个孩子趁母亲不备,偷喝柜子里大人禁止他喝的酒,结果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你说,这两个孩子谁的错误大?”
娇娥当机立断回答我:“打碎十只碗的孩子错误大。”
我依然耐心说:“不能这样用数量的多少比较错误的大小。前一个孩子是无意的,而后一个孩子是有意地做不该做的事,所以后一个孩子的错误大。”
娇娥不服气,认定打碎10只碗比打碎一只碗错误大。
我只好改变一下思路,从事物的性质不同来说服她。我举例说:“假如你给你的小孩100元出去买东西,结果东西没买回来,他还把钱弄丢了;再假如你的小孩趁你们不备,从你的钱包里偷了1元钱,你说哪个的错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