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先生腹笥之丰,文笔之美,古今罕匹,其著述中卓荦大者已汇集成册,流布于世。三联版《钱钟书集》,皇皇巨著,凡十种十三册,嘉惠士林,泽被后学,固不待言。然“集”而 未“全”,难免为人“求全责备”。如钱先生妙语隽永的书札一概未收,实在让企慕仰止的“钱迷”们感喟遗珠之憾。据说“按照原先的筹划,《钱钟书集》本拟推出书信卷。多年从事钱钟书研究的陆文虎先生,也曾花费相当时间和精力,征集到一批钱钟书先生写于各个时期的书信。这些信后来并没收入《钱钟书集》。杨绛先生说,放弃汇集书信的设想,实际上是出于对读者负责的态度。钱钟书先生散落世间的书信数量巨大,现在全部收齐办不到。至于只挑小部分出版,选择标准也不易制定。况且,他的信多为回复来函的普通书简,没有特别的价值和意义。即使个别书信涉及学术问题,内中观点也已在他的著述中详细阐明,不必再收入文集”,同时,“据杨绛先生回忆,钱钟书先生许多随手而写的书信,行文难免月旦人物,属于自己隐私,现时发表未必合适”(赵武平:《“对过去写过的东西,我并不感兴趣”—写在〈钱钟书集〉出版之际》,《中华读书报》2001年1月23日)。杨绛先生和出版社的考虑自有道理,但其“言之成理而未澈,持之有故而未周”,钱先生的著述属于社会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对其评价自可见仁见智,书信中时有珠玑妙语,益人神智,亦是“咳唾随风抛掷可惜也”。到目前为止,只有浙江文艺出版社的《钱钟书散文》(1997年版)所收钱氏23封书信是钱、杨认可公布的。然而,事物往往相反而相成,人生往往无为而有为,近年来的出版物中钱氏书札屡屡出现,实是让人怡情惬意,大饱眼福。套用钱先生自己的话说,“谁知道没有那么一天”,这些钱氏书信“会被陆续发现,补足填满,稍微减少了人世间的缺陷”。
浙江省档案馆藏有钱钟书先生致周采泉书札一通(复印件),片语只鳞,亦足珍贵。故略作考释,公诸同好。此函全文如下:
泉翁道席:
奉书欣悉。 康强寿考,述作不衰,儒林大人,吾党增色。大著已由出版社先赠一部,旁搜远讨,既备且精,倾倒之至。乃又蒙惠赐一部,感刻感刻。所谓好物不嫌多也。屈先生未尝任教东吴大学。抗战时苏州振华女子中学避寇迁沪,内人曾任校长。因屈先生与先外舅雅故,延聘教国文。渠在圣约翰大学则曾授课。敬闻于此布谢,即叩
俪安
弟钱钟书上
内人同候
三月十七日
信中的泉翁是周采泉先生。周采泉(1911~1999年),原名,笔名是水、稀翁。浙江鄞县人。曾在上海工商界任秘书、协理。新中国成立后由故著名学者、浙江图书馆馆长张宗祥汲引,入杭州大学(今浙大西溪校区)图书馆任职多年,担任过古籍编目工作及中文系汉语大词典编辑。1985年被聘为浙江省文史馆特约馆员。有《杜集书录》、《柳如是杂论》、《〈柳如是别传〉新证》、《李长祥年谱》、《文史博议》、《老学斋文史论丛》、《老学斋诗存》、《金缕百咏》等多种著作行世。信中所提“大著”当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杜集书录》。据夏承焘先生《天风阁学词日记》1956年10月3日条载:“周采泉来,携示其近著杜诗参考资料,所收甚丰富,予劝其删省自己主张。”1960年8月23日条载:“采泉送来竹汀批钱笺杜诗六册。”可见周氏对杜诗素有兴味,研究不辍,《杜集书录》当是其治杜之最重要成果。程千帆先生早年也曾做过《杜诗书录》,因抗战爆发而未竟其业,但他1985年的时候“听说近来周采泉先生搞了一个很详细的,只要有人搞出来就行了,不在乎是谁”。对于周采泉的《杜集书录》,有学者指出:“该书积作者数十年披览收集和潜心钻研之功,初步汇集和总结了历代杜学著作的利弊得失,是目前最为全面、精审的杜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