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姐愤然下了车开始招手。
我相信她对北京人的“臭贫”是反感透了。
然而我知道,那典型的北京人售票员的“臭贫”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为那小姐解心宽,甚至是在“安慰”她:您是“正经人”……不那么轻狂,也不摆谱儿装阔……
说了这么多了,也辩白半天了,可不能不承认的是,北京人———有一部分,哪怕是一小部分人,的确够“贫”的,而且也的确够招人讨厌的。这是些什么人?市井的无赖,街头的“混混儿”,口若悬河的骗子,招摇撞骗的“托儿”还有相当一部分自我感觉良好小市民。
知道文学大师刘心武是怎么给“老北京”划线儿的吗?
就政治地位来说,不属于干部范畴;就经济地位来说,属于低薪范畴;就总体文化水平来说,属于低文化范畴;就总体职业特征来说,大多属于城市服务性行业,重工业中技术性较差,体力劳动成分较重的范畴;就居住区域来说,大多还集中在北京城内那些还未及改造的大小胡同和大小杂院之中;就生活方式来说,相对而言还保留着较多的传统色彩;就总体状况的稳定性而言,超过北京城其他居民。
应该说刘大师的划分是相当精准的,尽管现在情况比较当初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但在他发表看法的时候这样的划分无疑是对的。总体来说,“老北京”基本等同于“下层老百姓”。为什么“老北京”就一定是在“下层”以及是怎么下去的我们先不管,可是就算一百八十个不情愿,我们还是得承认,我们真的是在“下边儿”。
下层、下等、下属、下策、下九流、下三烂……什么东西一跟“下”连上边儿就不太妙,你听见有谁说“上贱”吗?于是乎凡“下”必然是肮脏污秽没起色的。这其中,隐隐约约地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涵义,就是指有些充满诱惑可又见不得人,难上台面可又难以割舍的东西,比如说“地下”的什么什么;再比如我们身上的“那玩艺儿”明明位于中段儿,可历来称之为“下体”。
实际上,所谓的“下层百姓”里也分级,按照传统的(当然是错误的)观点,最不可救药的就是“车、船、店、脚、牙”,“没罪也该杀”嘛。
“车、船、店、脚、牙,”为什么如此可恨我们还是先不说,可要命的是,外地人到北京,最先接触的恰好正是这些人。北京人呢,据我考证,可能是时代变迁的缘故,对“车船店脚”没怎么在意,甚至有些“优良传统优良品质”都丢了,惟独这“牙”继承了甚至发扬光大起来了。所以,来北京的外地人,就算感觉车好乘了,旅馆饭店的服务质量提高了,可依旧觉得北京人的油腔滑调说话损惹人讨厌,大半与碰到了太多的“牙”们有关。大到专业“中介”、“职介”,“中间商”,小到“商务代表”,旅馆饭店向导,车票、机票、门票、诊号贩子和五花八门的“托儿”,就全是“牙”。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还是忍不住找补一句,尽管“牙行”的人一般操的是“纯正的北京话”,但是一,就目前的趋势来看,北京人正在逐渐从这一“领域”撤除;二,其他各城市也同样有这情况发生,也有一些“地面儿上的人物”在呼风唤雨,可之所以没有太一致地遭到谴责,是不是有些程式化情绪化的东西在起着作用?比如说北京人本不该如此,尤其不应如此等等。因此,北京人在感到难堪的同时也应该感到荣幸,因为一是人家指出的讥笑的嘲讽的正是我们该指出该讥笑该嘲讽的地方,二是要明白没有人会对一堆狗屎加以讥笑和嘲讽的,这里面或多或少有那么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味儿;同时必须意识到,有些时候我们洋洋得意的样子真的很难看,我们用流畅圆润的口音损了人,挤兑了人,占了人的便宜的时候,正好像在脑门儿上贴了张条儿,上面写着两个字:“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