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口音、方言的不同与“耍贫”、“油腔滑调”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可一旦在感受各种口音的时候哪怕是掺进了一点儿感情色彩,说话人要表达的意思甚至神态用心往往就会发生变化,产生歧义。这也是我上边罗嗦了半天的原因。
我看过一个电视台的搞笑节目,就是给日本电影《追捕》重新配音,罪犯那原本冷酷生涩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河北乡下土里土气的味儿了,结果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是要注意的是,那个配音者的家乡人,很可能笑的就不很厉害。还有看过长春电影制片厂早期译制的苏联电影吗?那里边的苏联军官一嘴的东北话,猛一听以为赵本山配的音呢,好听是好听了,可总感觉不对路子。
我在平谷县的一个小山村生活过几年,那时候尚未改革开放山区还是相对闭塞的。偶尔跟一位大叔谈起隔了不到十里临近的村子的说话,那大叔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没有,说他们村儿的人说话都跟驴叫一般,原因是他们那边儿水硬。
北京人的风趣调侃以及某些语言习惯,让某些不习惯或本来就心存戒心的外地人听来,往往会产生误会,甚至令人生厌。可能不是主要原因,但也可能是北京人“贫”的一个因素。饭馆里同样一句“来了您呐”,有的人就可能感到亲切友好,有的可能就感觉对方是在表示“又来了一个挨宰的”所发出的欢呼;“慢走了您呐”,也许是客气,可没准儿是“快滚吧”的艺术化。相声大师也是语言大师侯宝林模仿让自行车撞了的人:“你给你爸请大夫把我撞药铺来干吗呀?”我相信,这样的“贫”并不是所有的人,包括北京人所能够理解、欣赏的。
同样是骑自行车发生碰撞,萧乾先生有过记述,说有一回雪后路滑差点儿撞倒了人,对方当然要有所表示:“嗨,别在这儿练车啊!”
这句话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意思?我相信不同的人一定会有不同的理解,也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的。即便是“老北京”,感觉也不一定相同,有的就会感觉受到侮辱而有的则会产生惭愧,而有的则可能绷不住自己也笑出来!上海、广州、天津等城市,发生了这样的尴尬或小小的意外,“受害者”是怎么表示的呢?最文明的上海人也许自己反倒说声“对不住”,然而这里面丝毫没有这句歉词的本来含义,也许让人感觉一丝冷漠尖刻;广州人一定先看看衣兜儿里最新式的手机有没有受伤,头也不抬接着走路;天津就略微复杂了,多半朝对方打量打量:“嘛呀这是我说,这大活人没瞧见?”然后根据对方态度,或者是“您呐没嘛事儿吧?走吧爷们儿,没嘛没嘛!”也许就“下来吧您呐,我骨头都折了。”
上海人最冷静也最理智也最谦和———没有油腔滑调也不耍贫;广州人最实际、最忙碌也最不计较所谓的“面子”,同样也不油腔滑调和耍贫;天津既直爽又难缠,如果你谦和他也大量,可你要是趾高气扬,真揍你一顿也说不定。而北京人就大不一样了,北京人不怎么理智,不甘心吃哑巴亏可一般也不太强悍,既要有面子还不能有失身份,既让你感觉难堪还给你留着面子,在双方都照顾周全的情况下,还忘不了幽默。同时,无论你是什么人,也无论你是心存歉疚还是暗骂活该,“别在这儿练车啊”什么意思您自己咂摸去。于是,如果你真的是十分的过意不去,这话就是给您解心宽呢,天津人讲话“够哏儿的”;可如果撞了人还有理了,骑出几步也许才回过味儿来,恶心半天———自找。
所以,有些时候北京人的不宽容也好,耍贫也好,并非完全地是市侩习气和油腔滑调,生活态度和语言习惯上的差异容易使北京人与外地人之间产生一些隔膜。两年前我在海淀学院路坐“小公共”,车里的座位空着一半我就知道他得等,可车上一个衣着入时挺有气质的姑娘忍不住了:“你说上来就走,怎么还不走?早知道……”
听口音是四川人。
“哎哟我说大姐您着的哪份儿急呀,耽误不了您多会儿……前门、王府井、东单、北京站!上来就走……”
眼瞧着路边刚斜眼瞄着“小公共”的俩小姐打了“的”,售票员回过身来:“您瞧着表,再一分钟不动窝儿您打着我走……”冲着绝尘而去的出租呶呶嘴,“摆什么谱儿呀,不就歌厅扭扭屁股吗,嘿,够我忙活好几天的……前门王府井……我不是说,咱谁也不是大款,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