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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最近不在家
叶倾城( 2008-1-11 17:25:31


       

        我来这里,不外是为了钱。

        很远很远,就能闻见医院的味道,干净、冷淡而刺鼻。福尔马林,我想,防腐——但不会腐烂的,大概也就不再是生命。

        报纸在手里捏了几个小时,再摊开来字迹模糊,而我掌心墨黑。广告在报纸上。“诚招护工,经验不限,最好为男性。”简到不能再简,联系人的名字,三个字里面,却有两个字是我熟悉的。我终于打电话过去:“我二十二,快大学毕业。对,最近没什么事。每天下午到晚上?可以。”

        医院走廊很暗和静,我跟在中年人后面,渐渐身上凉起来了,这还是春天。中年人还不及推门,病房的门已经“嗵”一声摔开,挤出一张妇人紫涨的脸,劈头就说:“我不干了!我护理过这么多病人,没见过这样的……”

        “滚!”咆哮声像海啸般从门里拍出来,我们三个人都震一震。“不干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那呵叱,真是令出如山不可收。妇人咽下很多话,走了。走了就像没来过,医院还是这么空空静静。

        我以为中年人会带我进去,但他只是一侧身:“爸,这是新来的护工小……”他看过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却没记住我的名字。我说:“叫我小晨。”“小晨。”他示意我进去,悄声道,“这就是许老先生。”他的职责到此为止,他不越病房一步。一个人,是怎么混得让周围的人、身边的人都腻味他?

        我知道许老先生82岁了,只剩最后三个月了,这两个数字我都没概念。听他喝骂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便以为他会像那些钙片广告里的老人,有乳胶塑出来的皱纹。但我看见他,大吃一惊。他很瘦很干枯,脸上有些错综的刀痕,啊不,是皱纹深如刀切;头发很稀疏地剩在头顶上,萎白;手臂长长地在被子外,丝瓜藤一样瘦。他的身体像蜘蛛,眼睛也有毒蜘蛛的冷。我无端害怕起来,想逃。

        但我来这里,无非为了钱。

        我试探地说:“许老先生,”声音被颤抖弄得古怪而细。“你……”

        “没礼貌。”他喝一声,“说‘您’!”

        我马上改口“您”。不不,我不是不尊重,只是我们这一代,常常不认识不会用这个“您”……欲辩已忘言,我更加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他正眼也不看我。“叫医生来。”护士眉毛也不抬。“什么事?”我又被他骂过来:“让你叫就叫,你管什么事。”护士冷冷的:“等一会儿。”我再回去挨骂。“人呢?”我再去护士休息室尴尬地催……在走廊上傻乎乎来去,偶一回头,许老先生在看我,只怕已经看了很久,狡黠而嘲笑。我情不自禁握紧拳头:他欺负人。我不干了。

        但,他忽然要上厕所。下了地才发现他这么高,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他。这单人病房不是不豪华的,卫生间却依旧寒森森,马桶是蹲式,为卫生的缘故吧。他撑住墙,呼一口气,指挥我搬过一个中间有洞的木椅,手拂在上面,凉飕飕。他双手搭在我臂上,一用力,正待坐下,我脱口而出:“等一下。”

        床单毛巾大概都行,但我还架着他,脱不了身。我吃力地褪下一只外套袖子,艰难地转个身——还紧抓他不放,脱下外套。把外套缠在木椅上,盖满所有冰凉木质,又细细地将衣角在椅腿上缚紧,使它不至于垂落。我托着他缓缓坐下,替他脱下里里外外多层裤子。

        一低头看见他的眼神。他坐着我站着,因此是大瞪、微惊而沉默的仰视,一瞬即逝。我想他不会介意这一刹的温暖,都说他天生冷血,而老人的感官更不敏感。

       

        晚上十点我才到家,妈立刻下厨帮我炒花饭,无论我怎么抱怨睡前吃东西会长胖的。妈瞪我:“男孩子怕什么胖。”香喷喷端出来给我,得意地说:“我买了蟹膏搁进去,香吧。”笑吟吟。

        妈听我说去给人家当护工,只说:“学学吃苦也好。”妈不怕吃苦,她太明白一失足便是两个人的坠毁。她护着我,一次次惊险地在城市的隙里立住脚。

        她不是温顺的小女人。大约就是为此,爸的家人先是不接纳她,然后是不原谅她——而爸毅然出走,失业,与她一起捱苦日子。我四岁那年,爸死了,妈的生命便永远覆了一层薄灰。有人说去求求他们,到底是小晨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妈笑吟吟:“他们不想认,我还不稀罕我儿子有这种亲戚呢。”

        炒饭一凉,有点腥,我忽然觉悟我心底那点想头的龌龊。我到底想干吗?我不应该再去护理他了。

        第二天天气微阴,我经过家乐福,想或许买一包绿箭,然而我买了一个小熊维尼的马熊圈,抱着。它与木椅不配套,也混得过去了。

        许老先生没说什么。发工资的时候——说好了一周一结——有人问我:“你买的东西有发票吗?”我说没有,我说很便宜,我说真的很便宜,他们还是多给了我一百块。

        我天天去医院,慢慢学会分辨他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找碴,他骂伙食的时候我就不做声——何谓无蛋白饮食,无鱼无肉无牛奶无鸡蛋无豆制品。谁能不骂?他当然不是吃素的。无欲则刚,一旦有了欲望,哪怕只是想要一个鸡蛋而不得,都是苦的。

        陪他去做检查,有些很痛苦。做肠道造影时要不断翻身,让造影液在肠道里均匀分布。“左边翻一次……好,很好……再右边翻两次……”医生很耐心。我扶着他翻,手底下能感到他想自己来,这意识强烈到压倒一切,一点点令他脱离老与病,但肉体上,他做不到。他想拒绝我的扶持,却不得不依赖,他全身都紧张,我也因为紧张和吃力,浑身大汗。四十多次身翻下来,一个多钟头。

       

        一天我去得早,阳光和暖,带点初夏的金黄意味。他睡午觉,我在他床边坐下,翻一本英文版《哈利·波特》,偶尔遇到生字,嘟哝:“吃焊缝?”

        “带配菜的花式牛排。”许老先生的声音从背后来。

        我一回头,他早就醒了,问:“你为什么来当护工?”

        我说:“赚点零花钱。”

        他冷笑一声:“是吗?”目光炯炯,那目光不属于老人,甚至也不属于人,有一种兽的无穷尽,提醒我他诡诈而强悍的一生。他的无情,太多人都知道,而且诅咒。

        我不回答而他咄咄逼人:“你想出国?”

        我倔强起来:“回答问题,是护工的工作职责吗?”他马上反击:“看书,是护工的工作职责吗?”当然他赢。他有轻微快乐,那种对峙、争执、一决雌雄,就像下围棋,最后收官的一刹。

  傍晚时我帮他擦身,水很暖,他的皮肤松弛陈旧。我记得我的旧襁褓,后来改了一床百衲被,就是那手感。他仍不放过我:“出国要很多钱。”我说:“我知道。”“你们家有吗?”

        我心底忽地生出听不清的低语,最自由的与最卑劣的在扭打。是否该趁机,“阿拉有一段情,说拨拉诸位听……”我想要的,只是在英国第一年的生活费。但他已哈哈大笑。“关我什么事。”笑声里是真正的畅意。“有钱没钱都是各自的命,我的钱,够送一千个人出国,”声音很低很恶毒,“可是跟你没关系。”

        这羞辱是我自讨的。我恼羞成怒。“你能送一千个人出国又怎么样?有人还不稀罕呢。”很多事情,闪电般掠过,令人悚然,“你有钱,你也主宰不了人家的幸福。即使是你自己的小孩。”我已经非常接近秘密的边缘了。

        他愣了,然后指着门:“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声音里有控制住的抖颤。

        我也倔劲上来了,和他一样固执,那源远流长的血脉控制住我。“我不,我得先给你洗完澡。你还没穿裤子呢。”觉得滑稽,他半裸地在发号施令。他大笑起来。

       

        偶尔我会见到他的孩子们。都说进出他生命中的女人不计其数,给他留下许多不同母的子女。多一个少一个又算什么呢?他们来,带着花束和水果,敷衍一下,尽身为“人子”的本分,这很昭然。

        而他的儿子们,都有相同排行,名字的三个字里面,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从医院回来总是太晚,我老忘掉喝妈规定的每天一大杯牛奶,妈就给我买了一大盒牛初乳片,我想起来就吃一片。许老先生微笑:“你带奶香。”我说:“你吃不吃?”他“唔”一声。我犹豫,他的病……但有区别吗?我没给他奶片,给了他一颗糖。

        他含到嘴里才一小会儿,神色猛一变,我大叫:“别吐别吐。”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双眉连成一带稀疏的黑,渐渐展颜。“甜的呀?”那是先辣后甜的QQ糖。我们一老一小,都笑得打跌。

        他忽然说:“告诉我,你的事。”

        我震一下,这震既安慰又惊慌,这惊慌立刻令我探究他的动机。他卑劣到想再一次伤害我?不,我的欲念将给他蔑视我的机会——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钱。虽然他们都说,那是我该得的,血缘是我的理直气壮。此刻我的心有冻伤的痛。“我不想说。”

        一言出口,我对自己生了骄傲,我欣喜地看到他的脸黯一下,那是老迈到没有表情存身之处的脸。他过一会儿说:“你喜欢吃糖。”

        我说:“不——我妈喜欢吃。她一生都像个小女孩,但她养大了我,一个人。”我不能再说下去,再说我会哭。怎么说?爸当年拒绝出国,也就是被整个家族拒绝。他必得像所有贫贱之家的男主人,拼命工作以养活妻儿。然后,我四岁那年的大雨天气,爸骑车出去买奶粉,据说远处有一家集贸市场比较便宜。爸再没回来过,而妈从此在所有的雨天沉默,沉默……让我怎么说?

        突然我满心满意都是恨,其实不是对他,不是对这个被我称作许老先生的人。

        他看着我。“我没见过我亲生父母。”苦笑一声,“我姓许,我的姓是我随便取的。”

        我不置信地看他,从他眼中看到孤儿特有的郁郁寡欢。我去握他的手,他甩开我,我继续握。他的手好瘦,骨头和筋像要挤出皮肤来,手背上有那么大的黑斑,这是老的象征或者LOGO。我自己的手,年轻饱满,有力灵活,我像树一样,慢慢长高,四肢都流动着力量,我踢过球之后,鞋和脚会很臭,可是连那臭都是温暖的,属于青春的。有一天,我也会老成这样吗?

        我十八,他八十二岁,但是我明白了,孤儿到老到死,仍然是孤儿,世上只有他自己。

        也许我是一时冲动,但此刻,我原谅了他的所有。

       

        没过几天,我来上班,在走廊上就听见许老先生的怒吼:“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你们就巴不得我早死早分钱。”我一推门,他看见我忽然掉转枪口:“还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护理我。”

        是,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钱,这有什么不对?

        但我仍然像被人一脚踢翻,全身都痛,我脱口说:“那为什么你不问一问自己,你除了钱还有什么?我妈常说,如果你是一个菜场,就别怪人家都是来买菜的。”

        他愣住了。病房里原来那么多人,我猜全是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黑压压的西装与裙,庄肃如葬礼。在他真正落土之前,他们在心里就已经庆祝他的死亡。那么多人都鸦雀无声。我一转身就出去了。

        医院门口停了好多车,无暇一一去数车牌,但那都是名车。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坏事吧?他曾经自私凉薄残忍,一定是这样的。他儿女们的财富,是用这些坏事换来的,为什么连他们都恨他?

        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她的声音惊喜得语无伦次:“学校来信了,他们给你奖学金了。”我就在午后的道路上,与自己的黑暗欲念告了别,我可以不再向任何人索取什么了。

        晚上我陪妈做饭,很辛苦地帮她洗煮过绿豆汤的锅,结果反而堵了下水道。吃饱喝足,我坐在门外看《哈利·波特》,天空是橘色的,风有一记没一记,远处一栋小楼的房顶上有碎碎的草,鸽子就在草间背着手散步,偶尔温柔地叫一声“咕咕”。我却看不下去了。

        我想许老先生快死了。

        无论他如何假装不知,把恐惧转成许多与此无关的愤怒。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我去向许老先生辞行:“我要去办一些手续,最近就没有时间了。”他淡淡地:“上午十点半,菜场什么菜都卖完了,只剩下一地烂菜叶,不走干什么呢。”

        我忍着眼泪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床头柜上有个花瓶倒了,水泼了一台子,几朵花睡在水里,像电影里奥菲丽亚濒死。我过去扶起来。

        哪怕我只是来这里摆摊子的一个小菜贩呢,日子久了,也会生微妙的感情;也许我就想捡一点菜叶呢,我买不起鱼翅燕窝;而是否所有的菜场都一样?

        那个雨天,据说爸刚出菜场,便被大卡车撞飞,鲜血很快被大雨冲走,一颗一颗的血珠,有没有一颗会沉进泥土,在很多很多年之后被人挖出来,化成琥珀或者碧玉。

        究竟是谁的错?嗷嗷待哺的我?恶劣的天气?弃绝我父亲的,他的父亲?我不是神,我凭什么来裁判。

        我就这样哭了出来,像条小狗。

        许老先生俯过身,以一个很别扭的姿态,抱住了我。我闻到他身体上衰败的气味,牛奶变质,神木终于被白蚁掏空,老屋坍塌,就是一样的味道,我知道我嗅到了时间。我控制不了我的眼泪。

        他问:“如果我没有给你,你要的东西,你……恨不恨我?”我摇摇头。“我最想要的东西,是爸爸妈妈都在我身边,这个谁也给不了。”

        我说:“我可以……”他断然道:“你不要再来了。”再来,势必就是目睹他的死亡。他伸手向床头柜里一掏,给我四五张百元大钞。“给你打的的钱。”

        我不能拿,只有拒绝,才会给穷人一些模棱两可的自尊。但我接过了钱,脸上痒且酥,无数条泪水小虫子一样爬过。这是他一生中,最真诚的馈赠吧。

        我说:“爷爷……我走了。”这一生,我与他都无憾事了。

        我连爸的样子都记不起来,可是我不会忘掉爷爷的样子,我终于探到我生命的来处,我的倔强、我的路盲,一切一切,他们说像我爸的地方,我已了解DNA的神秘序列。

        而被他弃绝的子与孙,以泪水原谅了他,他抱过我,也抱了我血液中的,他自己的儿子。

来源:《家庭主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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