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地开会。从房间出来，走进电梯，去酒店大堂。隔几层，电梯门滑开，迈入一位客人，迅速地睃了我一眼，面无表情。进来后便歪歪地斜靠着厢壁，目光呆滞。

        门再次滑开，急急挤入又一位中年男子，站定后，东张西望，并上上下下地打量每个人，旁若无人，肆无忌惮。我不堪其扰，便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此人目光旋即闪躲，仓皇不堪，又偷偷斜眼看我，委琐之至。

        最后进来一对外国老夫妇，谨小慎微，调整适当位置后站定，脸上微微泛着笑意，环顾四周,说,“你好，morning 。。。”。木讷男子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委琐男子却鼓着眼睛，直勾勾盯住老太太耳环的新颖造型，毫不掩饰惊诧。我过意不去，却也仅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morning”，不知所措，惭愧不已。

        中华古之谦谦君子，仪态从容，温厚祥和。非礼毋视，非礼毋听。即使乡野村夫，凡人走卒，劳动之余，坦腹列坐，也谈笑风生，神色怡然，不知魏晋。西人亦如此。我对巴黎印象极深的，是露天街头小咖啡馆。星罗棋布，供人闲坐，欣赏来往的行人。观者神色恬淡，安详坦然；行者轻步款款，优游自得。

        我们的神情什么时候也能从容自适？
 
        我觉得，几十年来的（阶级）“斗争哲学”，剥夺了国人脸上的从容。“与人斗，其乐无穷”。乐乎哉？不乐也。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得不寻求损人，揭发，盯梢，攻讦，违心，躲闪，谎言，残虐以图自保苟活。

        人人如惊弓之鸟，神色张皇。批斗会上又嗔目切齿，歇斯底里。喊多了“打倒，狠批，砸烂，踩上一只脚”，会不会面部肌肉横生，因而神色狞厉？说惯了“高举，紧跟，万岁万岁万万岁”，会不会思维停顿，导致表情木讷？

        我担心，60，70年代出生的人，不幸继承了狰狞委琐僵硬的表情基因。在成长过程中，又不断深化演变。我是看着新闻联播长大的一代，几位熟悉面庞20多年始终如一。刻板僵硬，声色俱厉遂成社会表情的主流。时间久了，民众目光容易呆滞，神情趋于麻木。长此以往，就进入基因里了。

        是否有人去研究这种政治人类形态学（有这一门学问吗？）？中国提供的一流材料，俯拾皆是。随便拽个中国人来，各个苦大仇深的脸，都具科研价值。这是幸事，还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