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我在俗世的名字很俗,自己也觉得它除了朴素外再没有一点点洋味。朴素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人的耳朵,而俗世的人总是在乎他人的耳朵的,尤其是从乡村迁徙到了城市。所以很早的时候就发誓,要给未来的孩子起一个漂亮的名字。人不能自己给自己起名,至少是第一个名字,出生了就有父母家人给了个称谓,精心不精心地都要被别人叫下去,一辈子的事情就这样定了。好多人后来都给自己改了个如意的名字,而那曾用的第一个名字,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烙印一样的痕迹留在了生命中。给孩子起名,怕是做父母使用的第一权利。我在这里说自己的名字俗,是没有埋怨父母的道理的,以他们的心,那已经是把世上最动听的名字,给了唯一的女儿。或着说在他们的心里,女儿的一生是和名字没有什么关系的。
我曾在《名字的故事》里这样写道:“名字如衣裳,漂亮的名字的确能给人带来最初的好印象,但衣服嘛,总是要旧的、要换掉的,换不掉的是人本身具有的东西。”这样说,我就象那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因为仰望不到甜美而说果实的酸。对于漂亮的衣服,不要说女人,就是对男人来讲,也是种诱惑。
所以我很早就寻找着一件漂亮的衣裳,给未来的孩子。
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在床卧读武打小说。学校的旁边有很多书摊,除了买,还可以租看,一天五毛钱的租金。同宿舍的女孩许玢是个书迷,我就沾书迷的光,经常揩油借来读。书非借不能读也,因为不用花钱所以体会更深。那本武打小说上的男主角有一个绝招,简直就是“一招当关,万招莫开”。那一招数的名字叫:般若横天。我是不明白“般若”是什么意思的,但猜测“般若”一定有深远含义,就专门跑到图书馆查《辞海》。《辞海》很厚很厚,我在厚厚的文字中认真查找,终于查到了“般若”。是佛语,智慧的意思,不过“般若”在此不读“bān ruò ”,而是读“bō rě”音。《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上讲:般若,梵语,智慧义。
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般若”。从图书馆到宿舍的林荫小路上,我就一直默念;般若,般若。回了宿舍在每晚例行的女孩子们的开心聊天中,我说,将来生子,无论男女,都叫般若。同宿舍另外的七个女孩就笑,问,那姓什么呢?我说叫杨般若也好啊!后来的事实是,我没嫁个同姓的男人,而女儿也没有随母姓。再后来的事实是,毕业后大家就流散了,相聚的日子也烟花一样散掉了。远的一个去了美国某海岸,一个去了加拿大的著名港口,近的几个分散在长江黄河流域,留在北京的,一年也见不了一面。我被那个男孩接回家乡,看着故乡的云,早早结婚,早早生了般若,早早把名字派了用场。
前些日子,结婚嫁到北京的许玢打来电话,说她刚刚生了个胖闺女。她在我们宿舍年龄最小。如今也做母亲了。我说除了那两个在西半球的,你们又都回到了祖国的心脏,只留我和甘肃酒泉的钟秀梅,一个在河北,一个在西北,偏远着。往事如烟,烟雾散尽,早不见了当时。只好惘然。只好听蔡琴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唱,似是故人来。
因为事前就做好了准备,等到女儿出生时,就毫不犹豫地告诉护士,出生证上孩子名字那栏该填写什么。只是跟护士解释说,是“一般来讲”的“般”,“假若”的“若”。护士说这个可没有重名。实际上是有的,我在蒋子龙的小说里见过。那小说的名字早忘记了,而小说中出现的小女孩的名字我却至今记得---罗般若。当时看到了这个小说中人物的名字,我就叫起来,高呼作者为知己、知己。我同宿舍的人当初都知道,而蒋子龙不知道。如今那些当初的见证人也都忘记了,而我自己还记得。
一晃般若都五岁了。她每年的生日我都要和她合一张影。最近的照片洗出来后我却越发不敢看。女儿春花一样成长着,就是朵鲜艳的花朵。我却深深意识到,她每成长一年,我就衰老一年。什么都挽留不住的流逝,茶,咖啡或金钱,或不经意间的轻轻一叹。
我在公司附近的青年书店花六元钱买来一本书,是介绍各种花卉的,印刷精美。我惊奇的发现,有一种花的名字叫:般若!属于仙人掌科,团团刺的顶端开着淡黄的美丽花朵。原来,般若也是一种花,原来有那么一种花的名字叫般若!
智慧不智慧的也就罢了,象棵植物最好,平常而又繁多。只是这样的含义不能一一解释给若干年前住在一间宿舍的姐妹们了。
如果再有人问起我女儿名字——般若——的含义,我就说,其实那是一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