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好是处在醉与非醉、梦与非梦之间。梦的时候留七分醒,醒的时候留三分醉。这样一来,我们就拥有更多的回旋余地,不至于看破红尘,索性躺在大石头上等死;或者急功近利,老是背着大石头赶路。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不醒的梦,这是人生的可悲之处,是人生的一大缺憾。
造物主造人,最最技巧,最最灵活,表面看去,他只肯给每人一颗心,一副脑筋,一个身子,其实不然,心外有亿万心,身外有亿万身,所以西方哲人帕斯卡尔说:“个人即宇宙。”那心外的心和身外的身便通常由梦境引导,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至,全然不受任何疆域的局限,出境不用办护照,不用签证,来去如风。
《列子·周穆王第三》中有一则寓言:周朝的富室尹氏喜欢大治产业,驱使家中的役夫辛勤劳作,其中有一个老役夫白天苦巴巴地干活,到了晚上精疲力竭,昏昏欲睡,入了梦乡,竟是乐颠颠地做国君,享受醇酒珍馐美女娇娃。与此相反,尹氏白天颐指气使,呼三喝四,威风凛凛地做主子,晚上却梦见自己老老实实地做奴仆,劳务繁重,苦不堪言。列子寓言的意思是勤者梦其逸,逸者梦其勤,梦与醒完全是对立存在的,谁也别想把世间的好处占尽。
诚然,身外身有时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面目。本身为官,为吏,为富豪,身外身则可能为奴,为仆,为马屁精。本身为文士,身外身则可能为法利赛人。本身为慈善家,身外身则可能为吸血鬼。本身为偶像级人物,身外身则可能为令人作呕的浑蛋。本身是情圣,身外身则可能为淫魔。本身为贞女,身外身则可能为荡妇。反之亦然。本身是硬币的正面,身外身是硬币的反面。本身是“标准像”,身外身则是“生活照”。两者是很有些不同的。如果那标准像变成了艺术照,则本身与身外身判若两人。某些贪官在台上声色俱厉,大讲反腐倡廉,大讲“三个代表”,下了台就去蝇营狗苟,嫖赌逍遥,贪污受贿,他们变脸之快,即使是川剧门派中顶尖的变脸大师也自愧不如。
庄子极力提倡混世哲学。他老夫子可以一忽儿庄周梦蝴蝶,一忽儿蝴蝶梦庄周,梦中有梦,而身外存身,全然物我混一,真正快意潇洒得很。读《庄子》内篇,我总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恍兮惚兮,澹兮泊兮,不可句句求实,更不可字字当真。人生乃大悲大苦,《庄子》内篇纯然是快乐超脱的哲学,可恨苦水一大缸,糖呢,仅有这么一点点,奈何奈何!
梦破千回,无可补缀,身外的蜗角微名和鸡虫得失竟是我们活下去的直接理由。寻常的贫富贵贱荣辱悲欢,只不过是在梦中相较高下,人人如此,代代如此,好一台无脚本的连轴戏,演得不可能更糟。八仙传说有一条,吕洞宾游长安酒肆,遇正阳子钟离先生,及时点破了他的黄粱美梦。吕洞宾知仕途不足恋,于是出家做了道士,云游天下,寻求度世之术。俗人久惯红尘,积习太深,好不容易有个美梦,是决计要闭上双眼抱紧不放的,又怎么舍得让旁人来败兴呢?
世上倒是有一些高士,明知人生如梦,却还要认真地做人,认真地做事,比如诸葛亮,他未出道前在茅庐中吟哦“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后来他做了蜀国丞相,兴利除弊,南征北伐,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比如苏东坡,他早在贬谪黄冈时便发出浩叹,“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这位大文豪参禅学佛,明知任何生命个体都只是沧海一粟,无足轻重,他身为梦中过客,却始终坚守初衷,即使被流放到天涯海角,仍一如既往地忧国忧民。
黑甜乡中的梦幻有时可以将现实的残酷性巧妙地隔绝开来,这便是梦幻给人的好处吧,“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另一种,但这层纯然虚拟的隔板并不比薄薄的糊窗纸更结实,同样是一捅即破,梦醒时分,又该是多么悲伤,多么痛苦,多么失落啊。人生最好是处在醉与非醉、梦与非梦之间。梦的时候留七分醒,醒的时候留三分醉。这样一来,我们就拥有更多的回旋余地,不至于看破红尘,索性躺在大石头上等死;或者急功近利,老是背着大石头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