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奢侈的享受,要是放在今天那肯定是的。我认为,母亲理所当然地就该做三明治,理所当然就应该欣赏我的手指画,理所当然就应该监督我做作业。这个好强、聪颖的女人在我出生以前本来有一份工作的,后来终于又回去工作了,这样一个女人在我上小学的那些岁月里几乎每天吃午饭时都会只和我在一起。
对此我视为当然,我只知道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就朝家里飞奔而去,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母亲总会站在台阶的最上面低头冲我微笑,那神情分明告诉我,我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冲这一点我要感激一生。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上三年级时的一次午饭时间,学校要演戏,我被选中扮演公主,几个星期了,我母亲和我一直在不辞辛苦地排练我的台词,可是不管我在家里把台词背得多么滚瓜烂熟,一上舞台,每个词儿就从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老师把我拉到一旁,她解释说,她给剧本写了一个旁白的角色,要我换角色,她的话说得虽然很委婉,但还是刺痛了我,尤其是当我看到我的角色换给了另一个女孩儿时。
那天中午回家吃午饭,我没有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母亲,但是她感觉出了我的不安,所以她没有建议我们练习台词,而是问我想不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那是一个可爱的春日,格子棚架上的玫瑰藤条在变绿,那巨大的榆树下,我们看见黄色的蒲公英一簇一簇地从草丛中冒了出来,仿佛一位画家在我们院中涂上了一抹抹金色。
我看见母亲在一簇蒲公英旁弯下腰,“我想我要把所有这些杂草都挖掉,她说着猛地一拉,把一朵花连根拔起,“从现在起,我们在这座花园里只要玫瑰花儿。”
“但是我喜欢蒲公英呀,”我不同意了,“所有的花都漂亮啊——连蒲公英也是。”
我母亲严肃地看着我,“是的,每一种花都有它赏心悦目的地方,不是吗?”她若有所思地说,我点点头,很高兴我把她说服了,“人也是这样,”她接着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公主,但这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她猜出了我的痛苦,我感到安慰,我于是哭了起来,并向她诉说发生的事情,她一边听一边对我安慰地笑,“但是你会做一个出色的旁白呀。”她说,并提醒我我多么喜欢给她朗诵故事,“旁白的角色和公主的角色一样重要,”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在她的不断鼓励下,我渐渐地对这一角色感到自豪起来,每到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就朗诵我的台词,讨论我穿什么衣服。
演出的那天晚上,我在后台感到紧张,就在开演前几分钟,我老师向我走过来,“你母亲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着,递给我一朵蒲公英,花片的边儿已经开始卷曲,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然而看着它,知道母亲就在外面的台下,再想到我们午饭时的谈话,我心里就充满了自豪。
演出结束后,我把那朵花带回了家,我母亲用两片纸巾把它包起来,夹在一本字典中,她一边夹一边哈哈大笑着说,或许只有我们才愿意把这么不起眼的一棵草夹起来吧。
沐浴在中午柔和的光线中,我常常回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午饭时光,它们是我童年生活中的逗号,这些小小的停顿告诉我,生活的滋味不在可以预先测算的拥有的增加,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琐事以及和亲人们共同度过的小小的欢乐,吃着花生奶油三明治和巧克力片饼干,我领悟到,爱的意义首先在于生活琐事。
几个月前,我母亲来看我,我请了一天的假,请她吃午饭,午间的餐馆里热闹非凡,生意人在谈生意,并不时瞥一眼手表,在这些食客中间坐着我和如今已经退休的母亲,从她的脸上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上班族的工作节奏。
“妈妈,我小时候您在家里呆着肯定乏味透顶了吧?”我说。
“乏味?做家务活是很乏味,你可是从来不令人乏味呀。”
我不相信她的话,于是补了句:“孩子当然没有工作那么令人兴奋了,”
“工作是很令人兴奋,”她说,“我很高兴曾经有一份工作,但是工作就像一只开着口的气球,你只有不断地给它充气,它才能一直鼓胀,而孩子是一粒种子,你只要给它浇水,精心呵护,然后它就会自个儿长成一朵美丽的花儿。”
那一刻,我看着她,蓦然感到我们仿佛又坐在了她厨房里的餐桌旁,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仍把那朵发褐干枯的蒲公英夹在两小片皱巴巴的纸巾中间,保存在我们家的那本旧字典中。
我在一个小镇长大,从我家到小学只要走10分钟。就在那个不久前的年代,孩子们可以回家吃午饭,并发现他们的母亲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