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是容易被人所忽略的,包括某些细碎的欢乐。
倘若不是那个陌生的、拉着板车收旧货的男人以那样醒目地姿态立在我家的楼底下,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正在哺乳的女人,我倒还真没怎地去注意离我近在咫尺的女人。起初,我对那男人的举动多半是没怀什么好感的,觉得他正在用着闪烁的目光偷窥着哺乳的女人的敏感地带,那目光恍惚而混浊。再仔细看,却也看不出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溢出。这主要是因为他那样子里不乏孩子的天真与幻想:那个正在哺乳的女人让他想起了他的妻儿还是捕捉到他母亲也这般喂养着他时的已经久远地情景?!这样想时,我竟被那个男人的情态所打动和感染了。
我带着这种心绪沿着男人的目光射出的方向将我的整个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女人。天气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正是处在十点钟的太阳,十分均匀地洒在人身上,格外的暖和也格外的惬意。适合一切人对于温暖的需求,也适合这个每日逢着有太阳时都要坐在我家楼底下的一对母子或母女。明媚的、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太阳温情地洒在大地上,吸去了初冬季节因沉闷多雨所带给世界万物外在的或者内在的腐朽及苔藓一样暗淡的浊劣气息。包括那些形而下的颓然的精神及人生状态。
正对着我家阳台的后院里,我是常常看见这么一个年轻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孩子坐在太阳底下,却从来也没有去认真看过这样的一对新增的母子或母女。也许觉得生养着孩子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光天化日或在众目睽睽之下掀起洁白的乳房给孩子喂奶是无可非议地,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平常而自然得跟人们的一日三餐似地,已经被默认为是一种规律。必要时还可以被忽略掉的习惯性的规律。我敢肯定地说,人们是不会计较这种举动有失体面或者缺乏文明,也决不会把这样神圣的举动看作是一个女人的轻浮、浪荡的态度。而况,我们每个人小时候不也这样子躺在妈妈的怀里毫无避讳地吮着乳汁的么?所以我们常将目光停留在能够惹人注意的事情上,因此,虽是每日地看到这个哺乳期的女人,倒底还是赋予一种熟视无睹的态度。毕竟,这些正处在哺乳期间的女人的乳房让人容易忘却了对于“性”产生的某些幻想。那乳房不过是一个刚来世上的婴孩“盛着口粮”的容器,就像我们用来吃饭的碗。是的,最多只被看作是一个碗。
此时,这个我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年轻女人正抱着她的孩子在太阳底下喂奶,那样的目空一切的样子。天气虽然较前些日子要暖和许多,但总归还是冬天。女人坐在一只小凳子上,远远地看,像是一床叠放随意的、分着间格的棉被堆放在凳子上,松松垮垮地,让人产生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滑落下来的危险性,样子肥硕得像通身都被注过水似地。挼起的袖子里露出白白胖胖的一截肉来,叉开着双腿,敞着外套,侧倾着身子,一手掀起褐色的毛衣,一手托着怀中婴儿的头部正在给孩子喂着奶水。那样子象一副真实的圣母哺乳的动情的画,粗糙,却也不乏细致。谁敢公然地怀疑圣母的美?!一会儿,孩子打着饱嗝从女人的怀中微微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粉红粉红的脸蛋儿,微微闭着眼睛在女人的怀中蹭来蹭去。脸蛋儿至始至终地紧紧贴在女人的乳房之间。妈妈的乳房成了那婴孩唯一留恋的去处。女人的乳房在婴孩抬头的那一霎整个儿地泄露出来了,就那样袒露在阳光下,潮湿而丰盈,晶莹而剔透,在孩子的眼中闪闪发光。受着阳光的作用,她的充满了乳汁的乳房更加的显得饱满而结实,又象一只注满水的气球,那样不堪重负地往下垂着,一直垂到几乎要与肚脐眼儿平齐了。把整个胸部给铺得满满地,在阳光下显得那样的透明、美丽而充满母性,隐匿在皮肤底下的暗蓝色的经脉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女人怀中的婴儿是不够安分地,调皮地,时而用那双稚嫩的小手捻着女人那大而成熟的乳头,时而又把那乳头调皮地含在嘴里,吐进又吐出。乳汁由婴孩的嘴角处漫出来,涂得女人洁白肌肤上,也涂到了女人的衣服上。随着轻风,我隐约可闻到女人及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乳香,这时候,我也似乎回到久远时的我也这般恋恋地依着母亲的怀抱及盛满乳液的乳房。母亲的乳房注定就是对一个婴孩产生出了不可抗拒的魅力。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快慰而富足的微笑,那微笑里浸润着的自豪和成熟呵,只有圣母才能流露得出的成熟的欢乐。
我眼睛里的这个女人用着无限的深情注视着她怀中的婴儿,那样地、说不出的骄傲。将第一次作为母亲地幸福感、荣誉感、富足感、成就感和憧憬在脸颊上演绎得那么美妙、自然。她看着自已怀中的孩子,眼中依旧生出一种牵挂和恋恋不舍的神情,忘却了爱情也忘却了自已的存在。这会儿,她似乎只和她的孩子才保持着最亲密无间地、不可分割的天然联系。间或,女人趁着抚摸孩子的小脸蛋的当儿,开着小差走点小神回想着她十月怀胎的情景,想着这个她等了十个月才在她那完美的子宫中成熟起来、精心培育而出的每一段细小的插曲,包括初始的曾叫她产生过不快的“妊娠反应”和生孩子时叫她“死去活来” 的疼痛。嗬,在她的孩子尚未出世之前,她曾是多么的厌恶过这个惹她处处都不痛快的“小东西”!。想到某个动情之处时,她就会用自已的食指去逗弄着孩子的脸蛋,或是拨弄着娇嫩的鼻子和嘴唇,带着对当初产生的厌恶的自责和歉意。温柔的目光总是那样的恰到好处,充满赞美和成就感,注视的神情犹如在欣赏着一副旷世杰作。的确,在她眼里这“小东西”就是她的杰作,凡高算什么?!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将女人的暗色的乳头含在嘴里了,瘪着脸用力地吮吸着,那样的迫不及待和“霸气”。女人本能地颤抖着,身子不自禁地向上提了一下,半闭着一只眼睛好半天又睁开了。挺直的身子在瞬息间又回归到原来的姿态了,她重新又托起她的乳房,将乳头轻轻塞进孩子的嘴里,任由孩子调皮地弄痛她。快乐并未因孩子的“霸道”受到丝毫的损害。看着婴孩宽阔的象征着智慧的宽脑门儿,女人的憧憬的图景在心底深处变得更加的明晰起来,目光是那样的自信和坚定,她料想她的孩子将来定会是一个高尚、杰出的、有出息、处处受人尊敬的成功的人:或许像牛顿、高尔基、克林顿……女人此时此刻有种升起的、飘浮的或者说先知先觉的感觉。她的目光和微笑是何等的遥远和可靠,她看到了20年或者30年后的情景,看到了她的孩子辉煌而彩色的人生。那种眼神跟罗曼蒂克的想象无关,有关的只有罗曼蒂克似的幸福。她的目光深处隐藏着固执自信:她的孩子会有出息地,谁也休想从她那儿怀疑她的判断能力。
女人的额际明媚生光。从她那正放飞着一千只彩色风筝的额际里,谁怀疑她的判断能力谁就是可耻地。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怀疑跟嫉妒有关。母性本能的撼卫与呵护将天生的母性的自私和慈爱给彻底地公布在脸上了。当然,一种从未有过的牺牲和奉献精神也在悄然地诞生了,这精神虽带着某种写意的意味在里面,但却并不比真正的英雄的精神要模糊和抽象。哪怕这孩子那样“没良心”地任着性儿用没长牙的牙床磨损、吮吸得她的乳房都溢出了淡淡的血来,将她弄得生痛生痛地,她也全然忘却了那孩子给她带来的疼痛。她的爱只有在这种疼痛中才由做母亲之前的抽象中变得具体起来。她不仅仅只在感觉中体味着这美妙的爱,她甚至于还能沿着那孩子的一笑一颦将爱勾画出来。爱的意境被突然渲染起来了,在无形中得到了升华,且又那样的深远和明晰,无需任何底色和屏风的衬饰。
我不禁要开点小差忆起我的妈妈的话来了。我妈妈时常当着我的面说:“因为有了你的缘故,我才觉得我拥有了这一生中最大的财富”。这是我那朴素的、只字不识的妈妈所说的话,从不不懂得什么是“唯美”的妈妈因为有了我而变得“唯美”起来了。此时此刻,我看到了面前这个同样为人母的女人的智慧正携着爱由心底升起。这美无疑是壮观地、华美地,跟梦的虚无的景象无关。
“唉哟哟……,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妈妈这般好生的喂着你,你还咬……”女人突然叫出声来。听得出来,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倒底还是对女人做出了“没良心的事儿”了。但,女人的责骂也倒底是叫人怀疑的:因为这里面带着女人无限的怜爱与潜藏着某种纵容的娇情!这被人忽略的美的欢乐,母亲的欢乐,比世上一切的爱所赋予的欢乐就是要显得成熟。这圣母般的欢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