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们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坐在马路对面的一个乞丐快速地站了起来,他拦住我们的去路,伸出一个瓷碗,嘴里说着“老板行行好” 之类的话。我们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领头的人略为调整方向,把他甩在一边。但他立即就加快脚步拦在前面,嘴里重复着“老板行行好”之类的话。于是我掏出一角硬币丢在他碗里,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走吧!
我想,行乞也是需要讲究方式的,比如这类似拦截一样的纠缠,使我们一下子陷人了窘境,到最后因不胜其烦而做出的摆脱,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竟似已经含有了逃脱的成分。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激发了他们的纠缠呢?如果每个(退一步讲,不是每个也不是大部分而是其中的一部分)人都在那瓷碗里丢一枚硬币,行乞者不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等待施舍了吗?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出现奇迹,从没有过为乞丐自动打开的门。他们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纠缠不休,只是想抓住这个冷酷世界的门把手而已。我还发现,只要时间允许,他们会拦住从饭店里出来的所有人。他们那么执著,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如果从饭店里同时走出来的人很多,并且走向不同的方向,行乞者仍能应付裕如,他们快速地走向选中的对象,像果农走向熟透了的桃子一样自信。通常,他们会站在你的斜前方30度一45度角处,给你留出前行的方向,但你若照直了朝前走,又必然会碰到他们的身体或衣衫,所以通常要适当调整一下前行的角度,才可顺利走过去。30度一45度角,带来的是一种适度的压力,需要我们略略避开,像绕过一个不易解答的问题。但也有人会迎面拦在正前方,像突然立在面前的一堵墙,让你大吃一惊。
屠格涅夫也写过一个有关行乞者的文章,大意是当乞丐伸手乞讨时,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也没摸到一分钱,于是他惶恐地握住乞丐的手道歉,令乞丐大为感动。我偶尔会想到这个故事,但总觉文章里的乞丐身处异国他乡,离我很远。是的,我的心曾沉浸在对故事的感动中,但却没有就此醒来。
话说我把一角硬币丢在行乞者的碗里,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不料行乞者看清了那是一角钱时,不满地说,就一角钱,能买个啥?
我大为惭愧,甚至有些无地自容。行乞者只用一句话就把我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仿佛我也是个乞丐一样。
朋友们哄笑了一下,然后谈起物价上涨的事。但我已有些心不在焉.并似乎就此有了点儿心理障碍。行乞者就在门外,我必须在衣袋里准备好五角或一元的硬币才行。但我又错了,我忘了我这次去的是一家豪华饭店,而且行乞者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接过硬币后并不放过我,而是拉住我的衣角继续索要。
我再次陷人窘境。
二
超市门口站着一个年老的乞丐,他手里是一个不锈钢饭盒,他向每个走进走出的人掂动那个饭盒,这个动作,类似于厨师掂勺,只是幅度要小得多。
盒子里的硬币有节奏地响着。
他为什么要掂动那个盒子呢?那硬币的响声里,究竟有什么寓意在传达?
那硬币与盒子的碰撞声,果然引起了顾客的注意,但它的作用定然不止于此。
耐人寻味的是那些硬币,它们来自施舍的人,是行乞者一点点收集起来的好人的良心。它们在不锈钢的盒子里碰撞,发出响声。它们能在过路者的心里找到回声吗?
行乞者一定含着这种希望,他摇动那个盒子,他的行为,肯定也是建立在某个理论的坚实的基础上。
那些硬币,也是社会的良心。但行乞者依然贫穷。
三
虽然目的相同,行乞者的行动方式却多种多样。
还是在做教师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带着孩子们到公园春游,在那里见到一个乞丐。他有肮脏的头发、衣着,鼻子上长着肉瘤,尤其是膝盖上,皮开肉绽,鲜血和破损的肌肉让人望上去既恶心又同情。他向孩子们伸手乞讨,很快,他面前的饼干、面包和矿泉水之类的食物就堆得像一座小山。但有一位老者却悄悄告诉我;这个乞丐脸上的瘤子和受伤的膝盖都是伪装的,那膝盖上的肉可能只是一块从菜市场买来的巧妙地绑上去的某种动物的肉。他的话让我震惊,怎么可以欺骗孩子可爱的童心呢?我当即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我上前去戳穿那人的鬼把戏,无疑是在告诉孩子们这世界有多么虚假险恶,这样的打击,对他们稚嫩的心灵来说并不划算,而且,老者的话真的可信吗?我最终决定缄口不语。我想,那个上午,孩子们和乞丐都是快乐的,孩子们因做了好事而快乐,乞丐为收获颇丰而快乐,只有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次,我去采访一个民间艺人——一个团演奏胡琴而远近闻名的老盲人。我的采访无疑使他非常高兴,他当场演奏了令人陶醉的美妙琴曲。当我问起他的演奏技能如何达到这般境界的时候,他的回答却令我诧异。他说,这完全是拜过去的乞讨生涯所赐。
老人的话使我回忆起许多有一技之长的行乞者,他们手里拿着京胡、简板或笛子之类的乐器走街串巷。有一种说唱形式的乞讨是这样的:手里打着竹板的行乞者来到某家铺子前,根据铺子主人所做生意的特点编出好听的说词,如果没有得到施舍,那说词就会渐渐变成讽刺乃至诅咒。还有一种是带有暴力威吓的乞讨,行乞者一般是年轻力壮者,手里拿一块砖头拍打自己的胸脯。这样的乞讨方式在城市里已经绝迹,但在一些偏僻的乡间据说偶尔还可以见到。
不同的乞讨方式,使每一个行乞者都栖息在各自不同的心灵上,也使整个乞讨世界变得斑驳而深奥。我每见到伤残或身体畸形的行乞者,心里都既同情又有些疑虑,这种疑虑会对我造成短暂的折磨,并让我给出的硬币失去了意义。
乞讨,也必然有一个锻炼的过程,到了最后,每个行乞者都是熟能生巧的人。一个人手中的胡琴,可能会完成对他的拯救,使他兼有行乞者和艺术家的双重身份,并在某个时候把前一个身份抛掉。
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所以,他们在赞美的同时,也早已准备好了诅咒的言辞,甚至有忍无可忍的人,把手中的乐器换成了板砖。
四
有一次,我和朋友从茶社里出来,站在霓虹招牌下,他朝一个行乞者的碗里扔了两枚硬币。我们继续朝前走的时候,他对我说,那个乞丐看着从茶社里出来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
朋友的话令我心惊,他的意思是:以硬币为界线,世界存在着两种秩序,一不小心,我们成了高一级秩序的宠儿。
朋友并不是一个乞讨研究者,但他的偶然发现,却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五
行乞者在乞讨时,就精神来说,他们有自己独立的世界。
在电器大厦的拐角处,每到夜晚,总有一对夫妇坐在那里乞讨。男的是个盲人,拉二胡,女的手里拿着麦克风唱歌,一只小瓷碗放在他们面前。他们神情默然。面对城市的霓虹和纷纷的行人,那女的眼里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当零星的硬币落到碗里发出一声轻响,他们才会同时鞠一个躬。
男的只管拉琴,女的跟着琴声唱歌,常常跑调,从那歌声里也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有一次站在过街天桥上,我停住脚步,想仔细听听她唱的是什么。透过城市滚滚的喧嚣,我听清了,她唱的是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六
我的一个朋友曾告诉我,即使社会再发达,行乞者仍然不会消失。我请他解释原因,他说了半天,却不得要领。最后他说,上帝允许这样。
我想,朋友也许是对的,正如西塞罗(人罗马思想家)所说:“常见的东西,不会使人惊讶,哪怕不知其起因。”
西塞罗还说过:“仿佛没有什么比缺乏判断力更普通的事。”这话,也适用于观察行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