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锋 笔名不然,字省三。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金堆城书画家协会副主席。曾就读于中国书法函授大学书法系与河南书法函授院研修生班。作品曾入选.新人展、中青展、楹联展、行草书展等国家大展,《书法导报》、《中国书画报》、《书法博览》、《书艺》等十数家刊物发表书学论文十多万字,论文《心灵的选择》获全国隶书研讨会一等奖。
傅周海先生
傅周海(1938-1998),浙江萧山人。生前系江西省书协副主席,工艺美术大师。
傅周海先生离我们远去已七个年头了。七年里,那一份对先生的崇敬与缅怀,那一种对一位杰出艺术家和良师的痛惜与哀婉,始终郁结心头,拥堵着无以排解。这深埋的伤痛,外人哪知耶?我曾多次想用这支拙笔写下这种心情,记下曾经的故事,但一次次又都放下,因为我仍无法穿越那一道心结。我试图让岁月的沉淀,使这份尘封的情感更加清晰明亮起来,然而,也太漫长了,七年啊!
苍天不悯。傅先生是1998年10月15日在陕西渭南去世的。那一次,他到华山来,是我去咸阳机场接站的。返回华山的一路中,他给我讲了许多,话题都围绕着书法。有他对时下书坛发展的个人判断和看法,也有对一个还在山里苦苦挣扎的青年书法家的鞭策与期许,真知灼见,语重心长,真诚恳切,绝没有时下某些名家的扎势摆谱和虚与委蛇。至今,每当念起,总有一股暖流涌上心田。在华山的几天活动过后,我们分手了,我得回我的大山里去。记得那天,我几次和他握别,他又几次召回我,千叮咛,万嘱咐,其情依依,不忍让我离去。我是个重情感的人,回到山中,一夜未眠。孰料,次日中午接到友人电话,先生却在渭南访友期间突发脑溢血而溘然长辞。昨日的握别,一夜间竟成永诀!我恨我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师,无力为先生做一件足以慰藉灵魂的事情,只是凭我的一腔赤诚,连夜赶往渭南,并草拟了一副挽联敬献于先生灵前,以寄哀思:“神伤何之跨鹤西山归上界;痛惜斯艺啼鹃清夜悼先生。”作为陕西的一名后学,我一向仰重傅先生。傅先生英年早逝,我知道这是当代中国书画界的重大损失,更是家人与晚辈后学的大不幸。返回金堆城后,我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后悔我因对先生身体状况的不甚了解而替人冒昧地邀请了先生前来参加那次“华山杯”评选活动,尽管从道理上说这是人生的无常,但从情感上我至今仍无法原谅自己。当然,我为我的过错也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包括来自方方面面的埋怨、恼怒、指责,甚至于心身的损失。我知道,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再无以报答傅先生于我的知遇之恩。那以后,我开始失眠,开始头痛。我知道,按我的乡俗,这一切都是先生的“问候”,我相信先生在天之灵一定是对我的表现不能满意。我不能再垮下去,我决意用对书法艺术的真诚来寄托对先生的哀思。而且,我的心迹也一定要说与先生。一个月后,在一个山风冷森的深秋之夜,大山里的一个十字路口上,我燃起一堆纸钱,双膝跪地呼唤着先生,请求他的原谅,也呼唤先生的保佑,更敞开心扉地讲我的心事。当我双手合十,为他作揖时,一股旋风揭起纸尘扶摇升空。静静的大山里,还有悬在东山上的那一弯细月。
七年里,我一直在追忆着与这位以书画为时人所重,以人品高尚、奖掖后学为我辈楷范的先生。认识他,和他有过一段交往,是我人生的缘分,也是我从艺路上值得珍贵的记忆。1995年国庆节的时候,有一个书画展览在南昌展出。开幕式那天,我们请了包括傅先生在内的南昌书画界的许多朋友。傅先生一向怕热闹,他避开隆重的开幕式来到展厅观看我们的展览。在展厅,也许因了我们彼此的神交,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我们相约次日去看望他。10月2日晚,我们一行七八人来到傅先生处拜访他。当我走进他的书房,我至今都说不清几个月前我梦中的情景竟呈现在眼前的原因。书架上那一排深蓝色精装的《中国美术全集》,顶端那块嵌在雕花底座上的巴林鸡血石原料,那张几案,以及坐在小方凳上衣装楚楚仪表堂堂有着道骨仙风的先生,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和。我并不迷信,但那一刻的确震惊这奇妙的重合与相遇。我们听他讲了许多,也看了他许多字画,包括他的一些写生山水。然后,他给每人写了一张字。我当时求学心切,很冒失地索到一张先生在毛边纸上临写的王羲之信札。这张骨力劲健、用笔精到、形神俱佳的临作,这张没有先生署名却极有收藏价值的大作,现在就在我的手边。可以说,是它,改变了我的书写习惯,也在某种程度上改造了我的艺术追求,同样,也影响了我的艺术观。在这以前,我遍临古帖而不得法,被世风所惑而书艺难进,正陷入徘徊彷徨的苦痛之中。听先生一夜长谈,犹如醍醐灌顶,顿时神志清醒,兴奋不已。是年夏,傅先生应邀赴金堆城讲学,我又在秦岭的大山里,亲聆先生教诲,亲见先生示范,并陪先生登上西岳华山,看华山之云起云落,听西岳之豪雨倾盆,伴随着松涛声声如万马齐奔。那松涛与笑语的和鸣,至今仍犹在耳。那白云与佛声的缠绵,至今仍在心头集结。先生纯洁的艺术风范一如太华顶上的高天流云,一直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成为我生命中的有机部分。
那一次金堆讲学,我集中用了暑假的几天时间整理了先生的录音稿寄给他,后来收入黄君主编的《傅周海论艺笔记》。每读这篇讲稿,我都有新的收获。在此,我愿意摘录数语,以飨同好:
“书画是要经过长期修炼的,像修佛道一样。中国文化是慢慢地让你品,像喝茶,而不是咖啡,也不是可口可乐,一下子给你一个刺激。”——这是对中国文化深悟之后的心得,况且这正是书法界全国“好色”的时期。
“技法是主要的,但不是重要的。比如,一个人要登楼,要有登楼的梯子。没有梯子上不了楼。楼梯不牢,要断掉,把人摔死了。但一个人一辈子不能老是加固,做楼梯而忘记了登楼。目的是上楼,做楼梯只是手段。”——这是有关技术与艺术关系的最平实朴素的阐释。
关于书法的线条,他有一个生动的比喻,他说:“如果你写草书,一个水桶装满了水,装有一条鳝鱼,它在水中是空间中的运动。而一条鳝鱼在地上,也在动,它在平面上动。所以,好的草书是三维空间中的动,而不好的则如地上的鳝鱼,是二维空间的动,读张旭《古诗四帖》就会有深刻的体验。”他还说“真正能成佛的是最平常的,心即是佛,是一摸就到,一听就懂的。”
在此,我还想将他与我1998年9月9日夜间电话中给我谈的几个问题,根据日记抄录出来:“一、走正路——要耐住寂寞。理论与实践同行。实践,主要是书法线条的锤炼;二、‘形式主义’是短命的。某些人要抽掉中国书法文化的灵魂,没有前途;三、‘形式’,也就是书法形质上的追求,只是骨框。没有血肉,没有魂魄,便没有生命。书法是人心灵的外化,是生命的外在形式。书法的高下,重要的是表达生命的质感即人的修养作为;四、生命的艰难于艺术不无好处。如果你过得太过安逸,也许也就完了。历史上的大艺术家都是耐得寂寞与清贫的。清贫有时反而是成就一个艺术人才的必由之路,因为,人在苦难中会有更多的思考。”
关注书法的人都知道,傅先生师从马一浮和陆俨少。马一浮是一代大儒,学贯中西,与先生有世交。先生幼时得其亲炙。后在浙江美院求学时师从陆俨少学画学书,更是艺坛一段佳话。时人多看傅先生字如乃师,是有道理的。从气脉上看,傅与陆,都尚平淡自然,外柔内刚,线条朴厚,笔法多变,但两相较之,在点画、结字、行气上二者又有诸多不同。陆书老迈,笔墨精妙,从容不迫,炉火纯青似深山老道;而傅书则熟中见生,腾挪互让,点、线、面随心所欲地铺陈更像一位武林高手。前者,使艺术臻达辉煌而后魂归道山,而后者则在登攀高峰的途中,赍志而没。然而,这种比较也许是残酷的。但让人感到最残酷的是在傅周海去世的几年中人们的失忆,一种集体的失忆。我不知道,难道在书法界,人一走,茶就凉么?
这是丙戌春节万家灯火,欢天喜地的日子。而我只有在我的万庐里,点燃起我的一炷心香,遥望南天,默默地写下这篇小文,聊寄哀思。我想,艺术家通过艺术而使生命得以延续,傅周海先生必是活于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的。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