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饭后,母亲在床上为父亲织着毛背心。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父亲身边,听他讲鬼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父亲很会讲故事,他不仅是说,还稍带表情演着故事中的人物。也许是太入神了,也许是被吓着了,我和弟弟妹妹们听得一动也不动。
“突然,”父亲说,“有一个影子划过墙头……”
“邱岳峰!”
我们都听到了,楼下有人在喊。
“邱岳峰!”这一声更响,带着命令,带着训斥。
父亲赶紧朝我努努嘴说:“快去看看,什么事?”我拉开房门,走下几格楼梯,看见楼梯尽头有个人,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造反派的,冲着我用很大的嗓门说:“邱岳峰,明天早晨八点,到厂里报到!”
“砰!”楼下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造反派走了。
我返身进屋,轻轻把门关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昏暗中,谁也没动,也没发出声响,母亲手中的绒线针也停了。
我看着父亲,父亲对母亲说:“别这样。”又看我红着眼睛不动,冲我说:“来,过来。”我慢慢地走过去,靠着他,一手摸着他腿上的石膏。父亲搂着我们说:“没事,没事,歇了那么多天,很久没去厂里了,去看看也好,别哭……”
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他瘸着腿在厂里是怎么过的,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在厂里的那些日子。
我年轻时候
1978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吃完饭,父亲让我洗洗脸,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要带我出去。
“到啥地方去?”我问。
“去汤晓丹伯伯家。”父亲说。
母亲在一旁边收着桌上的碗筷边问:“去老汤那儿干吗?”
父亲说:“上影厂拍一部片子《傲蕾·一兰》,需要很多长相像外国人的演员。我演一个俄罗斯的神父已经定了,老汤想见见他看能演什么。”
不久我就随着摄制组去了东北依兰县出外景。第一次独自离家要几个月,出发当天没家人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让母亲发现我有些伤感,父亲说我没出息。
到外景地没多久,收到了父亲给我的一封信。
洁缨(我的小名):
一晃走了一个星期了,怎么样?还习惯吗?北国风光没有使你惊奇吗?其实,那里正是你和我出生的地方。也许你现在立足的地方离我出生的呼伦贝尔更近些。这也是件有趣的事。不久,你将看到真正的森林,真正的草原。要把这些新鲜的强烈的印象记在心里,记在画笔下。这就是生活的知识。要在接触老乡的时候,虚心地向他们讨教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事一物,他们的历史,传统,故事,他们的风土人情……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生活的机会。不好好的利用,嘻嘻哈哈地混过去,对一个人有限的生命来说,未免可惜。而且是追悔莫及的事。望你能好生体会。
爸爸 78.6.6
父亲写给家人的信件,保留下来的很少;惟独这封信我一直留着,可以说是很好地珍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