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长得漂亮,修长、整洁、干净。我曾仔细观察过,父亲在洗脸的同时,常常会用一把软毛板刷刷洗指甲的缝隙,哪怕是劳动改造的那些年。
1980年3月30日。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四个都在他的病床边,看着他安详又似乎熟睡着的脸。怎么也不信他会就此离开我们。
医工上前替父亲整理着,要用白布把他裹起来,我们才意识到阿爸真要走了。我们几个相继凑近父亲。再一次握着他的手,已经凉了的手。
长大了,夏夜
1962年。自然灾害,国家经济困难。全国的技术学校裁减三分之二的学生。我就读的上海汽车运输学校也不例外,得解散三分之二的学生。学校给学生两个选择:一、直接分配到工矿企业参加工作;二、转到普通中学继续学业。全校解散的一二百人全都同意进工厂,只有我一个想转学。
“听你妈说你想转学,不想去工厂,怎么想的?为什么?”父亲问。
受父母的影响,我从小喜欢文艺,喜欢表演。从六岁开始,父亲就时常带我去他的厂里配动画片和译制片中的小孩。上学后,班级上,学校里,凡是跟文艺表演有关的事,基本少不了我,我自以为长大能当个演员。
“我……我想……”父亲似乎很认真,那年我才十四岁。把我当个小大人,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念书,长大当个演员……”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有好一会儿,父亲没说话。
借着暗暗的灯光,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不错,”父亲说,“人是要有理想,生活才有意义。……你想当演员我并不反对。可你知道吧,干这一行,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出个名堂,干到最好。否则就像篮球场上坐冷板凳的运动员,你会后悔一辈子。我在舞台上‘混’了这么多年,在译制片厂也干了十来年,不算最好,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邱岳峰’这三个字,我也还在努力。你想干演员,也可以,但你不一定能干得好,因为你脑子里缺了那根‘弦儿’。”
“进厂,当一个工人。”父亲终于说出了他替我作出的决定。
那个年代,大家都会以家里能有个工人阶级为荣。而父亲那时还有帽子在身,恐怕更觉得当工人就不会像他那样——这层意思是很多年后,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当时并没有想到。只是觉得他有点傻。
那天父亲和我谈到凌晨两点。第一次谈到这么晚。第一次谈了那么长时间。第一次谈得那么认真,像一个成年人和另一个成年人。
“你要踏入社会了,跟上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会遇到很多事,更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千万记住,没有过不去的河!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咬咬牙一定能挺过去。”
直到今天,我的手机的屏幕上还设置着这句话——“没有过不去的河”。
冬天
那是个人人都不务正业的年代。父亲也小例外,不配音了(没电影可配)。于是乎劳动、扫地、干木匠活、背红宝书。
具体哪一年,忘了,反正是那个年代。
父亲在厂里劳动,下着雨,一不小心,他从湿滑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那段日子虽说他腿上绑着石膏不能动弹,但家人倒也庆幸。这样父亲可以不用去厂里接受改造了,能每天在家看书、看报、听广播,和探望他的学生谈
天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