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一行,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出个名堂,干到最好。否则就像篮球场上坐冷板凳的运动员,你会后悔一辈子。
——邱岳峰
父亲邱岳峰去世已27个年头了。这期间时常会想起他,偶尔也会梦到他。但提笔写他还是第一次。
还没我的时候
那是1922年的5月10日。父亲出生在东北的呼伦贝尔(现属内蒙古)。故小名叫呼生。
我爷爷是福建省福州人,奶奶是俄国人。所以父亲算是个混血儿。
爷爷奶奶为了生计,带着幼时的父亲在北方一带如济南、天津、北京、沈阳等地四处奔波,谋事。每到一处,几乎都是投靠亲戚,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1936年,父亲十五岁,奶奶带着他到了祖籍福州,母子两人住在亲戚家,生活十分拮据。1940年春,父亲离开奶奶独自辗转上海、北京,两年后在天津找到了爷爷。在那动荡的年代,父亲的学业也就在极不稳定中,跳跃地结束了。
父亲在“文革”的交代中曾这样写道:“离开了学校到天津,求学是根本谈不上了,就连食宿都成问题。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事做。做什么呢?半瓶墨水无一技之长。邻居的布景工人常带我去看戏,我在情急之下,鼓起勇气向他提出我要做他的徒弟,当布景工人。起初他以为读书人当布景工人是一个玩笑,经我述说我的要求后,他同意了。就拿了一个棍子和绳子开始练习搭布景,并教我砸钉子。我苦练三天就会了,于是他就带我去见大亚剧团团长唐皓华,我就正式成了一名布景工。当时看到演员在舞台上演出,可以以各种身份出现,简直是一种享受。何况演员在团内是受到尊敬的。于是我就产生了要做演员的念头。又是一番苦练,暗暗地记场位,背台词,时常偷偷地模拟演员的表情……我终于当了演员。当时一古脑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成为一个名演员的身上。演技呢,是从苦练中得来的。受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影响,我的天地就是十戏。”
于是,父亲的演艺生涯一发不可收。八年问,父亲参加过近二十个演出团体。打过杂、演过戏、跑过龙套、扮过主角、干过导演、也当过团长……
1950年3月,经人介绍,父亲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译制片组。
我小时候,春天
1953年,我们搬进了南昌路550弄的丙弄10号,那会儿叫钱家塘。那时我和二弟还小,都还在上小学。母亲时常抱着妹妹或最小的弟弟去车站接下班回来的父亲。一旦家务脱不了身,就让我和二弟去接。
父亲每天乘45路公共汽车上下班。车站在靠近汾阳路的淮海中路上,离家不远,但要过两条马路。
我和二弟总是靠在音乐学院的篱笆墙边。手上摆弄着纸折的船或是别的什么玩具,等着墨绿色的45路车,等着“阿爸”。
曾有许多次,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父亲,就自己对自己说:“再等三辆,不来就回去了。”三辆过后,仍未见父亲。“再等……再等两辆就回去了……再等一辆……”其实很少有自说自话就回去了的时候,总要看到父亲下车才心甘。
我们叫了他一声“阿爸”。父亲边下车边应声,问:“姆妈呢?”“在烧饭。”
过马路了。父亲握着我们的手,看看两边的车辆,然后搀着我们过去。
过了一条汾阳路,又过了一条襄阳路,进了弄堂,踏着“弹格路”,穿过“过街楼”,进了家门,我们才松手。
我们都成人之后,谈及为何幼时几乎抢着接阿爸,说出来也许不信,答案是都想握握阿爸的手,那双漂亮、厚实又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