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凌越,1972年生于安徽铜陵,1993年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此后一直在广东某高校任教,1996年获刘丽安诗歌奖,2001年至2004年兼任《书城》杂志原创编辑,2005年至今兼任《南都周刊》书评编辑,著有诗集《最初的诗》和《虚妄的传记》。
美国文人传统
我最初对埃德蒙•威尔逊发生兴趣是大约十年前,在朋友处得到一本印数极少的《西方现代诗论》,里面收有威尔逊成名作《阿克瑟尔的城堡》的第一章《象征主义》,虽然只有短短几页,但我已经知道这是一位值得阅读全集的作家。但是和威尔逊在美国的巨大影响力不同,中国的翻译界对他却一直颇为冷漠。1993年威尔逊论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文学的名著《爱国者之血》作为他的首部中文译著被介绍到中国,可是很不幸,作为“美国文学史论译丛”的一种,它的风头完全被《伊甸园之门》和《流放者归来》盖过,后两部著作甚至夸张地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小资读物——两部书书名起得太好了,一望而知的叛逆和流浪的气质使它们在不求甚解的小资读者中迅速流行。但是这些年来,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篇中国人写的《爱国者之血》的书评,甚至没见到有人提到过它。李欧梵教授将威尔逊早期名作《阿克瑟尔的城堡》作为他主持的“西方现代批评经典译丛”的一种出版,而这也仅仅是这位美国大批评家在中国内地出版的第二本著作。所幸,台湾出版界和内地出版界有着迥然不同的嗅觉,早在1977年台湾志文出版社就曾出版过威尔逊《文学评论精选》,2000年台湾麦田出版社又出版了威尔逊研究马克思主义的起源及发展的名著《到芬兰车站》。有这四本书,威尔逊的形象在中文世界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简言之,威尔逊是一位典型的美国文人,是美国文人传统中重要的一环。文人在许多时候可不是褒义词,尤其它的前缀是“中国”的时候。中国文人“优雅”地赏玩一切的虚假姿态,令人深恶痛绝,他们留恋在物的所谓的客观世界里,而内心的热情正悄悄地稀释以至于麻木,最后只留下空洞的自恋的呓语。中国文人实质上是以表面的姿态掩盖内心的怯懦,他们通常是出世的,因而也是安全的,并不露痕迹地成为强权的同谋。而美国文人传统则迥异于中国文人,他们多半以美国繁荣的报刊为阵地,以流畅优美的文笔迅速对文化文学的各个方面展开犀利的批评,他们涉猎广泛、眼光独到,而且从不掉书袋。更重要的是,他们通常从文学的审美批评旁溢到社会批评,高超的审美能力使他们的社会批评有一种奇特的柔软的魅力,而宽广的社会批评视野又使他们的文学批评别具一种纯粹的学院派批评家所不具备的粗犷奔放的力量。在威尔逊之前,美国文人的代表正是威尔逊年轻时极为推崇的门肯,“他是现代美国,它的知识、它的才智、它的趣味的开化意识的化身,认识到了它的风俗和心智的粗俗而且是在惊恐和懊恼之中发出的呐喊。”威尔逊当年对于门肯的评价今天看来就像是在评价他自己。而当威尔逊在另一处推崇门肯是爱伦•坡以来“我国最伟大的的从事新闻工作的人物”(门肯多年供职于二十世纪初著名的杂志《时髦圈子》),威尔逊分明想到了自己,因为那时他正是《新共和》杂志的副主编。在威尔逊之后美国文人的代表我以为是已经驰誉中国知识界的苏珊•桑塔格,她在晚年以充满道德热情的评论为她在世界范围内赢得很高的声誉。他们都是激进的左派,极具批判性同时对审美极为敏感,而且对于学院派批评有一种自觉的警醒。他们都不是学院中人,这不是简单的巧合,而是和他们主动的选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