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是周星驰的偶像,这到今天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我相信周星驰还有另一个同等重要的偶像,那就是卓别林。只是周星驰很少提起这一点,只有在被人问起“谁才是真正的‘喜剧之王’”这样的问题时,周星驰才会严肃地回答:“我认为是卓别林。”
首先说一下卓别林与周星驰颇为相似的人生经历,这大概是后来两人的喜剧电影情怀如此相似的最根本原因。
卓别林生于英国的伦敦,他的父母都是演员,但卓别林刚出生父母就告离异,卓别林与哥哥一起和母亲生活,卓别林7岁时母亲失业,他被送进孤儿院,后来他离开了孤儿院,成为了一个流浪儿。孤儿院的生活想必并不美好,卓别林在后来的《寻子遇仙记》中,他收养的小孩要被送进孤儿院,他便不惜与执法人员性命相搏抢回孩子,也许就有这方面的阴影存在吧。12岁时,卓别林的父亲去世,母亲患上了精神病。卓别林一生其实并未得到父爱,也只得到有限的母爱,之后就一直生活在贫困和动荡的童年之中,为了生存,小卓别林做过报童、佣人、小工、小伙计,也在马戏团里做过喜剧表演。卓别林后来的《马戏团》就有他个人经历的影子,在电影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卓别林表演抛苹果和走钢丝。除了独特的默片喜剧表演技巧,在很多电影中,卓别林还经常展示出其“高超的武艺”——比如《大独裁者》中膝盖不弯便轻松跃上桌子,仅用双手力量便迅速攀上窗帘高处等等——这大概也来自于他在马戏团时接受过的训练。
周星驰的童年虽然尚且没有如此惨淡,但也算得上是大起大落,远称不上幸福。周星驰同样自幼父母离异,和姐姐一起随母亲生活,据他说童年时住的也是一栋“七十二家房客”般的贫民楼(也就是《功夫》中的猪笼城寨,那就是向《七十二家房客》致敬的),因为家境的原因,周星驰也是很早便辍学,做过各种各样的打工来贴补家用。在少年时代喜爱上李小龙之后,周星驰曾去李小龙所在的门派——咏春拳馆去学习,但也是因为钱不够只学了很短的时间就放弃了。周星驰当时的座右铭是“勤力向上不气馁,失败饮樽矿泉水”。周星驰曾经描绘他少年时代的一份工作,就是每天为公司所有同事买盒饭,涮杯子之类的杂务,这大概也是他后来能把《破坏之王》中何金银之类的小人物演得如此传神的原因所在,而这部电影相信多少也有周的自传色彩在里面。在演员训练班夜班毕业之后,周星驰也只能到电视台主持儿童节目,以及在《射雕英雄传》等剧中饰演村民官兵路人甲乙之类的角色,那个著名的事迹就是那时留下来的:在拍摄《射雕英雄传》中被梅超风一爪抓死的村民时,周星驰曾向导演建议:可否出手挡一下再死?结果被导演不耐烦的拒绝。后来他就一路开开心心地提建议,开开心心地被拒绝。人人都在为这个笑话想起了那个“死来死去也死不了”的尹天仇。《喜剧之王》中尹天仇在和杜鹃儿试戏时说的那句“我这一生已经受了太多的挫折,我实在太累了”,相信那句台词说的也是有关周星驰青年时代的记忆。
卓别林和周星驰的喜剧风格的发展也十分类似,在卓别林没有电影决定权的早期,他在电影中扮演的常是一些丑陋狡猾,靠一些恶做剧来制造一些低级笑料的反面角色,卓别林早年便明确说过反感这种喜剧形式,后来自己掌握了拍摄权后便立刻抛弃了这种喜剧模式。而在那些周星驰被剥削和利用的电影里,比如王晶执导的电影里,周星驰在其中也无一不被塑造成嚣张跋扈,靠整人来制造笑料的恶棍式的人物(最典型的如《千王之王2000》,《逃学威龙3:龙过鸡年》等),而在周星驰自己编导的电影,他的角色却无一例外都是另外一副心肠。《食神》中那个从令人厌恶的嚣张跋扈,一直到最终悲天悯人式的苍凉的史提芬周,在我看来正是周星驰喜剧风格的转变的影射和寓言。
而在两人开始拍摄属于自己的电影之后,两人的电影呈现出了极为相似的情怀,这是下面我想说的内容,也是我讲周星驰是中国的卓别林的最重要原因。
相似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两人相似的电影经历,以及相似的电影情怀。
王晶曾说:喜剧大师都是暴君,卓别林、周星驰都是如此。这个话表面上来看是对的,只是为什么,恐怕就不是王晶所能理解的了。
这其实是因为,首先,真正的喜剧大师,它们关注的问题往往恰恰是最严肃的,对艺术的态度也最认真,所以他对电影的要求也最苛刻。此外,他们因为有坚定的个人信仰和立场,所以也就必须有强大的力量来捍卫这个立场。卓别林拍摄《大独裁者》时所有人都反对,甚至要冒被刺杀的危险,周星驰要拍上亿投资的电影,想拍的却是童年的功夫梦,这样的不合时宜,假如再不是强势的性格,又怎么能生存到今天?在片场时人人都惧怕他们,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无非适者生存而已。
城市之光——喜剧之王
星爷拍的最像默片的电影,就是《喜剧之王》。个人有强烈的感觉,这部片有受到《城市之光》的影响,也许名字亦是。《喜剧之王》的拍摄手法简到极致,以往喜剧常用的手法和模式全部被抛弃,其静谧和冷静更像一部文艺片。影片几乎全部用业余演员拍成,使用的人名是老粤语残片中的名字,表达的情感也非常简单,一切都不像是一部现代的电影。而与《城市之光》,这部曾令爱因斯坦为之流泪的电影的相似是精神上的:同样是冷漠、伪善、机械的城市,单纯善良到有点傻气的主人公,而电影里的爱情,抵御了这种冷漠和黑暗。假如《喜剧之王》改名叫《城市之光》,和其主题也是完全贴切的。而在影片的自传色彩方面,《喜剧之王》则让人想起卓别林的《舞台春秋》,只是卓别林到晚年才拍摄这部自传作品,而其中的苍凉意味也更浓重。《舞台春秋》中有一个让人难忘的段落,一个老喜剧演员总做着一个梦,他在舞台上苦心表演了半天,向台下一看,却发现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就是卓别林自己。要知道喜剧演员其实是最寂寞的人,虽然一辈子逗人笑,但他与观众是真正的隔离的,充满了孤寂与恐惧,真正的喜剧大师无不严肃而有悲凉气质,大抵与此有关吧。
“不朽的流浪者”夏尔洛,卓别林一生电影艺术形象的凝缩,夏尔洛,一个瘦弱,善良,单纯,落伍于时代的流浪汉。他是这样一个形象:在《城市之光》里,他为了喜欢的卖花女冒充百万富翁然后去挣钱,直到对方双眼复明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流浪汉;在《马戏团》里,他最后认为自己不能给心上人幸福,所以帮助情敌赢得爱情;他性格单纯,笨手笨脚,屡屡闹出笑话,如《摩登时代》里他拣到一面红旗,挥舞着红旗想还给失主,不料身后正好跟来一支游行队伍,于是他被当成共产党领袖关进了监狱;他瘦弱胆小平凡,在《大独裁者》里吃面包决定谁刺杀纳粹元首的晚餐上,因为胆怯而吞吃了所有代表被选中的硬币,以至打嗝时也发出叮当声,在《寻子遇仙记》里他的儿子和人打架,但他因为受到对方的壮汉哥哥的危胁,于是虽然儿子打赢,却踩住儿子宣布壮汉的弟弟获胜,但这个流浪汉却又时常在出人意料的时刻显现出不合时宜的勇气,在《城市之光》里,他为了给心上人挣钱去参加拳赛,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大独裁者》的结尾,他惊惶地登上演讲台,最后却对世界上所有受苦的人讲出了“仇恨会消失,独裁者会死去”的话语……
摩登时代——国产凌凌漆(其实我本来想写的是大独裁者VS国产凌凌漆,但媒体上不可能拉。)
卓别林曾去参加当时激进的关于苏联问题的讨论会议,据说他一上台的第一句话就是:同志们!卓别林《摩登时代》中有很多接近马克思思想的表现,特别是资本家对工人无限度的压榨,这当然也是美国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的现实,实际上,后来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国家渐渐在工人与资本家的利益间达到了平衡和妥协,但这确实与当时一系列的斗争是分不开的,而卓别林显然也是对此做出了贡献的人之一。当然《摩登时代》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更加讲到了工业时代对人性,以及人的个性的扼杀,它把人变成机械化的,同样的面孔和行为,影片开头一群白的猪中间夹着一头黑色的猪,那黑猪就是卓别林自己的写照。另外更重要的,是它讲到机器时代对人类未来的可能的危害,那个机器齿轮将人吞啮的镜头,其深刻在我看来绝不逊于后来库布里克与沃卓斯基。而星爷也有拍摄过关注社会问题的电影,代表性的就是《国产凌凌漆》。相信周星驰今后也仍然会有关注时代的影片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