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押上胯下二两肉
河北肃宁历来是个出太监的地方。
一个地方出太监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比较穷苦,另外一个,需要某种示范效应。某家出了一个太监,从茅屋破败变成高堂大院,自然会引起周围人的效仿。效仿者既多,门路越来越通畅,自然就形成了规模。
有人说这很残酷,其实未必。大多数中国人,几千年来就是在半饥饿中绵延生息过来的,中国历史上,能吃饱饭的“盛世”少于易子而食、析骨为爨的灾荒岁月。因此,把一个原本注定要贫困一生的孩子送进宫中,以此换来一家人的温饱甚至发达,不啻于一桩合算的生意。
不过,和大多数同乡太监比起来,魏忠贤的例子仍是特殊的。一般人是在幼时由家人做主净身,而他是在已娶妻生女的22岁盛年,毅然自阉。这反映出,这个人的性格中确实有某种敢作敢当的不凡素质。
魏忠贤进宫前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人称魏四。史书记载他的自阉出于一次赌博失意,在输光了裤子之后,他躲进街上的酒馆里,被别人找出来,当街一顿痛打,在声声逼债声中,魏四情急之下说出了“我他妈进宫当太监还你还不行吗!”
也许这句憋出来的话给他指出一条生路……就当是一回赌博吧,本钱不过是胯下的二两肉。
然而,这个决心不是说下就能下的。这个选择之艰难不言而喻。做了太监,丧失的不仅仅是那二两肉,还有一个人的根本自尊和尘世幸福。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是可以想像出来的最大耻辱和最大丧失了。
无论魏忠贤最终作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被钉在历史的展台上,这时的他,只是一个被命运追逐着的猎物,在经受着精神上的剐刑。
马桶救了他
具有赌徒性格的魏四,迅速作出了这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然而,实施这个决定却有三大难题。
首先,净身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各种费用合起来最低也要二十多两银子,这笔钱对他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其次,当时的净身手术师虽然有一定经验,但一无麻醉,二无消毒,死亡率很高,特别是成年人的净身手术,死亡率更高。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净了身也不一定能当上太监。
有明一代,太监人数之多,创了历史纪录。高峰时是十万人,直到明亡,留在宫中的太监仍有七万之众。然而,如此庞大的数目,仍然满足不了无路可走者的求职需要。社会上对这些落选者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无名白”,也就是净过了身却没门子进宫的人。
每一次饥荒过后,京城里就会增加许多“无名白”,到魏忠贤的时代,流落在京城的无名白仍然有一万多人。这些人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在京城各寺院附设的浴池里专门为太监们擦澡,地位仅强于乞丐,收入十分可怜,糊口而已。然而这个工作只能容纳几千人,剩下的大多数“无名白”只有参加死乞强夺的丐阉团伙。再剩下的人,只好去当小偷或者加入黑社会。
面对这样险恶的前途,魏四血液里天生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卤劲发挥了作用。他说动家里,同意他去作此生死一赌。
借助太监村的优势,他很快打听到进宫的门路,和专管招收太监的吴公公搭上了线。然后,他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二十几两银子,进京找一家私人净身师,净了身。
去了势,下面插了一根大麦杆,魏四叉着腿在炕上躺了一个月。为了减少小便,净身师成天给他喝臭大麻水,让他拉稀,就直接拉在炕上的稻草里,整个屋子恶臭难闻。
此时,魏家已经把房子卖了,全家搬进村边的土地庙,然而用这点钱作见面礼,吴公公根本不收。事情到了这一步,为了让他不半途而废沦为“无名白”,早已分家单过的哥哥魏钊,狠了狠心,把仅有的三亩薄田卖了,让侄子把钱送了来。
这回吴公公收是收了,能不能进宫,却绝口不提。魏四的伤口好了,只好在京城乞丐们聚集的龙华寺里安身,一等就是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做恶梦。
用光了把女儿卖给人家当童养媳的钱,万历十七年腊月十四日,魏四终于赶上了那一年最后一次“选秀”——宫里需要一个倒马桶的人,在所有待选者里,他二十二岁算是最大的,长得魁梧,身手又灵便,成了那一拨二十多个人里惟一一个入选者。
混吃等死三十年
当了太监就能发财致富,其实也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那些传说中锦衣玉食的太监,都是宫中位高权重的“祖宗”们,最高领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以及他的助手提督东厂太监。稍下一点,是司礼监的各位秉笔、随堂太监,各监、司、局等处的掌印太监,还有在皇帝周围直接照顾皇帝生活的高级太监。然而,这些人在十万太监中不过总共数十人而已。
居于中层的有数千人,在各种内官岗位上或多或少地掌握着一些权力,比如宫中各种物资的采购呀,出宫办事时的勒索呀,这点权力足够他们捞到相当可观的油水,过上普通官僚的生活。可是到了这个金字塔的主体,也就是数万名像魏四这样跟班、抬轿、巡夜、洒扫、看门的太监这一层,所得好处就仅剩下衣食两项了。甚至有的家里负担重的,为了多赚点钱,还在宫里给宫女当佣人,洗衣烧饭无所不为,被人称为“旋匠”。
在宫中飞黄腾达需要有三个条件,一是识文断字,二是富于心机,三是有强烈的野心。正统年间声名显赫的大太监王振,是最典型的代表。此人本是一个儒士,权欲大到了变态的程度,在下层官场混迹九年也没有混出名堂,索性孤注一掷,自阉入宫,当了东宫太子讲读,也就是太子的启蒙老师。在这个职务上,他兢兢业业,谦恭自守,做得非常出色,很快取得了太子的信任。当太子登极之后,他自然成了宫中的最高太监,从此用足心机,大权尽揽,占尽天下风光。
而这三条魏四无一具备。进了宫,魏四被安了个新名字,叫“李进忠”。说是名字,其实不过是个符号,只不过叫起来比“零零几”顺嘴些罢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早起时倒马桶,其余时间则无所事事。这正遂了他游手好闲的本性,剩下的大把大把时间,就在赌博喝酒中混日子,还得到“傻子”的外号。在宫中混了十几年后,他才脱离底层太监行列,做了东宫王才人和皇长孙的伙食管理员,一年能有个百十两银子的“外落”,一直到五十二岁。
即使做梦,那时的他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把整个帝国的权力交到他的手上。
未来皇帝的“铁哥们”
然而,历史就是如此捉弄人。
万历皇帝一直不喜欢这位东宫太子。因此,太子在宫中没什么地位,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可以随便欺负他。如果没有群臣的坚决反对,太子早就被从储位上赶下来了。太子尚且如此,太子的儿子则前途更加莫测,当时一些侍候才人和皇孙的太监经常抱怨前途无望。
然而,李进忠的与众不同之处在这个时候开始体现出来了。能够从底层太监中脱身出来,他对主子感激涕零,对王才人与小皇孙,不管他们有没有前途,他都有一种出于本性的狗一样的忠诚与依恋,以至于在宫中很有些忠心耿耿的口碑。才人一高兴,就让他恢复了本姓,改名叫魏进忠。
小皇孙刚刚懂事,就跟在魏进忠屁股后头玩,很久以前与女儿生离死别了的魏进忠,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明宫的规矩,后妃从不亲自抚养婴儿,皇子是在奶妈、太监和宫女们的照顾下长大的。这些人都来自社会底层,他们都机灵乖巧,对小皇孙百依百顺,千方百计投其所好,也把市井文化的低俗、现实、狭隘、目光短浅潜移默化地传给了他。在这些人中长大的小皇孙,更像一个在乡村中长大的被惯坏了的野孩子,对自己的直系亲属,对朝中的大臣,都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却惟独对身边的这些人感情深厚,宛如家人父子。
皇孙最热爱、最依恋的,是自己的奶妈客氏。真正的母爱,是客氏给予他的。十六岁时,他还和奶妈住在一起。
登基之后,按惯例,奶妈不能居住在大内了,可是客氏才出宫两天,他竟然“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只好又不顾群臣的反对,把奶妈接了进来。自此之后,备极荣宠,风光不在太后之下。
十分自然,这个后来成为明熹宗的孩子“不好静坐读书”,而是好动,爱热闹。他喜武,爱看锣鼓喧天的武戏,也爱自己舞刀弄枪,更喜欢骑马射猎。少年之后,他又对木匠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显示出了杰出的工艺天赋。他能自己设计精巧的玩具,“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凿孔创机,启闭灌输,或涌泄如喷珠,或澌流如瀑布……皆出人意表”。他常常带着几个太监“朝夕营造”,“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
在他骑马射箭或者运斤成风的时候,总有一个身躯高大的人跟在身边,那就是魏进忠。小皇孙骑马射箭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做木匠活的时候,魏进忠也是最得力的下手。常年的耳鬓厮磨,这一老一小之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亦主亦仆,亦亲亦友的关系。
完成一个真正的魏忠贤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皇帝崩逝,战战兢兢做了多年太子的朱常洛登基,成了明光宗。
魏进忠所在的皇长孙居所一下子成了准东宫,皇长孙身边的大小仆役都兴高采烈,气焰顿长。52岁的魏进忠也因与准太子关系亲密而在宫中倍受尊重。
没想到,明光宗登基才一个月,就因为纵欲过度,一命呜呼了。一转眼,昨天还在宫里淌着鼻涕四处乱跑的长子朱由校成了天子。
命运之神又一次把更大的幸运不由分说砸到魏进忠头上。
明朝宫廷中,流行着一种“对儿”的习俗,也就是相好的太监与宫女。皇帝奶妈客氏的“对儿”原本是魏朝,此人和魏进忠是不错的朋友,能力很强。皇帝登基之后,被提拔为乾清宫管事并兼管兵仗局印,事务繁多。而魏进忠管理伙食,与客氏接触很多,时间一长,两人就产生了感情。有一次魏进忠正与客氏亲热,被突然回来的魏朝撞见,两人当即吵骂起来,惊动了皇帝。
皇帝不管二魏谁对谁错,他关心的只是奶妈的幸福。他问奶妈说:“客奶,尔只说尔处心要着谁替尔管事,我替尔断。”客氏也是个敢作敢当之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多年的“夫妻”魏朝恩断义绝,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向了魏进忠。
当年的客氏刚满四十,正是丰韵犹存,而魏进忠已经是五十有三的老头。
成为客氏的“对儿”成了魏进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客氏的亲信就是皇帝的亲信,从此,他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太监。
与对木匠活的强烈兴趣相比,刚刚登基的天启帝对政治十分厌恶,繁重的政务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他自幼生长在清冷的东宫,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在上朝的时候,他总是显得羞涩、笨拙。他急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替他处理这些“麻烦”,好让他一心一意回后宫玩耍。这一重任,阴差阳错而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老太监魏进忠身上。这个不识字的太监被任命为司礼监秉笔,职责是代替皇帝批答奏折。
为一个对政治没有兴趣的皇帝批奏折,就意味着掌握了帝国的所有权力。
此时,魏进忠的第一个举动,是改名字。他给自己改名叫“魏忠贤”,表字“完吾”。
这意味着魏进忠充分意识到了自己角色的转换:以前,他不过是皇帝的家奴,进忠足矣。而今,他已成了当朝秉政,要开始治理国家大事了,忠之外,还必须要贤,也就是具备不凡的政治才能。因此,他需要尽快完善自己,“完吾”。
在命运的屡次打击下,魏忠贤自觉带上了“傻子”的面具。他承受不了自尊心的压力,只好选择了逃避。然而,自尊心是扼杀不掉的,它只能暂时被麻醉被压制。压制越大,聚集的反作用力就越大。它时刻在魏忠贤心里蠢蠢欲动。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在机会面前,魏忠贤表现出他果断敢为的本色。作为司礼监秉笔,虽然一字不识,但他有他的办法:他让别人替他讲解奏折,把艰深的古文翻成浅显的白话,然后,发号施令,再让人把他的命令翻成文言,用朱笔书写在奏折上。通过这样一个繁杂的过程,他把自己的个性毫不犹豫地写进了帝国的政治史。
这才是他,真正的魏忠贤!
——原载《中国历史的后门》,中国社会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