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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 2006-10-30 16:39:02 )


   他出生在他父亲去世的四个月后。老家有一种传说,如果同一年里家申有人过世又有人出生的话,那么出生的那个其实是过世的那个投胎。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是家中最受母亲宠爱的孩子。但或许,就算没有这个传说,作为遗腹子的他,也会得到母亲最深的爱吧。


    三个月的时候他会翻身了。不知怎么着他就翻到了煮得滚烫的猪食锅里。听到他的尖声大哭母亲跑过来时,他齐腰以下的部位都已经陷入了烫水中。抱出来时急急想脱掉衣服上药时,才发现那衣服已经粘在皮肤上了。村里的老中医心硬,当着急坏了的母亲将衣服连婴儿嫩嫩的皮肤一起揭了下来,母亲只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老中医教会了母亲用一种药,是山”上的一种树叶,老家的音读做“树亭”。要用嘴嚼碎那叶子,敷在创面。叶子很苦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味,第一次刚将树叶放进嘴里,母亲便已经忍不住干呕。那个早上,母亲吐得差点连五脏六腑都出来了,可到最后,她还是泪水涟涟地嚼成了。他的烫伤很宽,母亲每天早上要摘一小篮子树叶。母亲总是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啊@啊,用了很多年,她还是会忍不住吐。只是,无论吐多少次,母亲坚持整整用了六年那种苦树叶。六岁半的时侯,他终于不用再敷药。母亲付出的代价是,此后的五十多年里,都不能在饭桌上看见绿色的叶子莱。一看见,便会恶心呕吐。


    十来岁的时侯,新皮肤也长了出来,只剩下左脚脖子处.的暗红痕迹。母亲含着泪亲呶、令那个丑陋印记,说:“好了好了,这就是我儿子在人间的通行证了。从此以后,百病不侵了。”三母亲原出生现回回跑福国医,陪嫁相当丰富。这些年,虽然没了父亲,但有着叔叔伯伯的资助,他们的日子不算太难,母亲陪嫁过来的红木家具依然亮堂堂地摆在家里。


    老天好像有意要考验母亲一样,他十八岁那隼,一场大病又来势汹汹地袭击了他。那时农村的医疗水平差,医生对他的清各有备的说法,各下各的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他说不治了,可母亲哪肯放弃希望,仍带着他辗转各地医院。母亲的陪嫁渐少,刚开始是衣柜,再是碗柜,后来是医花大床……他依然一天弱似一天,渐渐变得只能躺在床上,菜饭不思。


    终于,家里啥也不剩了,可是那天,他忽然说要吃鱼。母亲一听久不思茶饭的他想吃东西,狂喜。然而环顾四周,却再没东西可以换得鱼来。村里有几口鱼塘,却是有专人看守的,为防偷鱼贼。


    母亲将自己最后一件稍微像样的衣服给了守请人的妻子,换来三条已于长的小国鱼O母亲在清晨将鱼煎了,喂到他嘴里时,他竟能吃下一整条鱼及半殖稀饭。母亲大喜。手里托着剩下两条喷香的鱼,香味让她本能地咽了咽口水,要知道,母亲已经是一年多不见肉荤了。就在那一刻,在病床上的他,却以迅留不及掩耳之势,将母亲手中的盆子打翻在地。他哑着嗓子恶狠狠地说:“你这辈子休想吃到我的鱼!”


    母亲的泪在半路上生生地被吞了回去。她无言地蹲下,收拾碗较,进了灶房。伏在案板上,她无声地哭了,从背后看去,肩急速地耸着,却没有声音。这是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最厉害的一次哭。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是故意表现出格情。他担心他走后,母亲会沉浸在无尽的伤怀中。他天真地以为:艳情,能让母亲的爱谈一点,再谈一点,最终消失无痕。


    他自然也不知道,母亲早将他的心思看透。他本性里的温厚善良怎么可能一下子改变?母亲的恸哭,正是因此而应加悲痛:这么好的孩子,上天怎就不会传他呢?


    母亲想啊想啊.想得脑壳发疼,终于想到了一件事:开车。


    这是他在十六岁时便表现出来的强烈愿意。山村虽小,但偶尔还是会有车进来。他围着车看啊摸啊.趴在驾驶室外面往里面看时有深切的渴望。然而,他也只是当梦话说说,娘儿俩都不曾当真。那年代的农村.如果不是有特别的门路.哪里去找师傅学开车?而母亲则想.开车,多危险啊!到处都在传说着出车祸死人的事呢。


    然而现在,母亲顾不得那么多了。母亲的娘家有个邻居在公社开车,她连夜赶了几十里山路,去了娘家。凌晨赶回家的母亲居间松动起来:虽然花了高昂的代价,但邻居答应了收他为徒,去学开车。


    煮了稀饭过去,母亲为躺在床上的他擦脸.仿佛不经意地说:“知道娘昨夜里干什么去了吗?我去找了远舅,求他教你开车。”他迟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睛立时发出了亮光。


    奇迹般地,他的病竟然慢慢好起来。虽然还要吃药,却千真万确地往好的方向转了。一个月后,他完全好了。村子里的老中医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说,是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保佑。


    一个月后,他去学开车,从此吃住都跟着车走.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家里,爷爷分给父亲,父亲又留给母亲的三间大瓦房,全卖掉了。母亲不得不住进了早已结婚另过的哥哥家里。嫂子对母亲甚是不满,认为母亲太顾小儿子,此时便如同使唤一个壮年劳力一般使唤母亲。只是母亲上山下地都手脚凤快.还满脸含笑.没有半点埋怨。


    一个多月后他回到家,呆呆地看看家里的青砖瓦房已经住进了别人。看着母亲因为太过劳累而骤然老去的面容,许久才吐出一句话:“妈,我一定会再建一栋楼房给你住。”


    五年间后他果然建了一栋楼房,是村子里最 早的楼房。但日的是为了娶妻进门。他与妻子住在亮堂堂的二楼,而母亲,却被安置在没有扶水泥地的一楼最外面一间房,那间房外便是鸡舍和猪圈。妻子私下里跟他说.母亲老了,睡不着.正好可以在夜里注意鸡啊猪啊是否安好。那一刻,他的心有点疼,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他本意是想,要给母亲一个美好的晚年,他要回报母亲给过他的爱。


    然而.总有然而……他默认了妻子的安排。


    一年一年.儿子女儿相继出生,他赚的钱都喂到了儿女嘴里,他的心也完全放到了儿女身上。偶尔间瞟见开始驼背却更加为他忙碌的母亲,他心里的愧疚又会上升一点点,然而他安慰自己:“等以后.等以后,我一定让母亲过上好日于。”


    三年前母亲六十五岁,背已经驼得成了一个拱形,完全不能干活了.站都不能久站,行止起坐,全都依赖一根拐杖。


    三年前他四十二岁.在县城被人雇了开大货车。那一年,交壳儿子的大学学费后,家里的余钱便少得可怜了。于是他就去了广东打工。


    他来广东打了三个电话回家,都说还没有找到工作O三个电话后,便再无音讯。


    第一年.妻子儿女都在积极寻找他。但流言越来越多,说是看见他在广东与年轻漂亮的女人牵手买莱,临老了还风流用等等。妻子儿女听得多了,终于信了。儿子上了大学,女儿初中毕业已经在县城的商场里打工。女儿劝妈妈:“哥哥的学费我来挣,你老了以后我们会孝顺你的。那个狠心的男人,就当他死了吧。”儿子也说:“妈.我自己可以打零工,学费还可以欠着。那个负心的男人,不要理他了。”


    果冥妻子儿女都不再关心他的消息。只剩下头发全白,弯腰驼背的母亲。


    母亲能做的开始是四面八方去找那些去过广东打工的人,那些散布谣传的人。母亲很少出门,对如何坐车没有概念.只知道沿着老路,跨过山去找人。于是,早起的村人.总能在山坡上看见一个背驼得头都垂到地面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异常缓  移动着。


    母亲就这样在村外的山坡上“移”了一年。没有消息。下一年,她听从了一个神婆的建议:“老人家,有一个唤回人心的法子。每个夜里的子时,对着他在的方向.在高坡上呼唤他的名字三五声。只要他在生,他一定会听见的。”


    于是,母亲每夜刚吃过饭便提着马灯上到东南向的山坡。吃过晚饭才六八点钟呀,母亲走得异常缓但,她从家里爬上山坡,需要三四个小时。然后在山坡上静候台子时到来《为了这个,母亲学会了在昏黄的马灯下看手表。


    一年间.风雨无阻。每到子时,细心的村人们准会听到.东南方向的山坡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李勇,回来啊!李勇,我的儿,你回来啊!”


    那一年.我回老家住了几天.夜夜在呼唤声中惊醒。你一定会问我是谁.我便是李松云.李勇的侄女,对着天空呼喊的老人的孙女。其时我正在广东工作。


    正是奶奶的喊声,让我下了决心找到叔父。我五天后回广东.一个月后终于在苦条的陪同下在一家黑工厂里找到了叔叔。他已经被关在那间厂里做了三年工。


    三年不见的叔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解救出来的叔叔顾不得到医院里吊点营养素,连夜坐了汽车回家。就算是这样.他也只来得及见奶奶最后一面。奶奶在十五天前的雨夜里从山上滚下来,气息奄奄,却在床上神奇地坚持了十五天。叔叔赶回去,扑到床前悲喊一声:“亲娘啊厂奶奶的眼角落下一滴泪,终是笑着去了。


    送葬的路上.叔叔几度昏死。他神经质地对所有的人重复一句话:“我只想让娘过上一天好日子.只要一天就好。”


    但,有些爱,却是永远地来不及回报了。而旦,我们设做父母的人都不知道的是,那种爱,从来没求过回报,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来源:《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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