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有面大镜子，我把头埋在前面的洗盆里吐得天翻地覆。胃在一阵阵剧烈收紧，冷不丁旁边有个声音在嘲笑：“喝不了就少喝点。瞧你这鬼样!”醉酒的人是有些脾气的，我抬起头大骂：“你在说谁厂旁边那个人被我吓了一跳，是一个女孩，满脸通红，估计和我喝得一样醉。最奇特的是刚才说的那通话，是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的。见鬼了。

    7月21号我生日，男友无知无觉，一帮闺蜜说要为我过生，非拉我到南滨路。从这里隔着长江，整个重庆的渝中半岛像一艘载满高楼的船。高楼如果亮起灯，看过去，常常让我疑似到了香港。从洗手间出来后继续吹喇叭。瓶子见底，就有朋  着隔几桌的背影说，哎小妹过来。

    要点什么啤酒声音怯怯。我一听就不耐烦，真够蠢，啤酒小姐还要问客人喝什么。恻头一看是刚才在洗手间说胡话的那一位。她是啤酒小妹，穿着雪花啤酒紧得有些过分的裙子，可是一点也不香艳，脸颗红红的，估计是新手，刚才被客人灌了几杯进肚子。

    我见不得她的扭捏样：“给我们上五瓶雪花，然后没你的事了。”

    她边开啤酒，可能还记得我在卫生间的狼狈，边对我小声说，少喝一点。“要你教！买了你的酒不是买的废话I”我还没有说完，眼皮就沉沉落下去，咚一声，脑袋瞌到了桌子。

    半夜，男友的电话把我吵醒：“小宝，我去了趟成都，火车上信号不好。要见面吗7宿醉让我头痛欲裂，他都不记得赶的生日，罢了，我把电话指掉，刚把脑袋埋进枕头，电话又来了，是个陌生号码：“你的钱包是不是掉了？”我一摸果然没有。

    电话是那个扭捏的啤酒小妹打来的，她告诉我，钱包不是她拣到的。但她赞了好大动从别人那里拿过来。“你和我说这些，难道想让我表扬你？”

    就知道没有好事。她说，我看了你的名片才给你电话的。你不是情感记者么，我想让你帮个忙。在庆这么险恶，那你还来注死

    山城的夏天，无论是在桂花园，十八梯，南滨路北滨路还是在天街。有火锅串串香的地方就少不了在啤酒。当然更少不了推销啤酒的那些活色生香的小妹。重庆人耿直，喝酒的时侯，喜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在重庆，嫌恶小姐的称呼，我们都亲切地叫啤酒小姐为小妹。小妹来捕雪花，小妹来瓶老山场已据说她们一天完成100 R啤酒销售任务每月底新才有600元，超过部分每推销一瓶拿0．3元提成。而且每个品牌的啤酒小姐也会争着抢生意，生意不好做。

    “干我们这一行窍门挺多的，一定要和这里的服务员搞好关系。这样，他们才会帮你的忙。”啤酒小妹说起这些，想和我会近乎，我懒得问她的名字，还是叫她小妹。

    小妹家在开县，身材凹凸有致却不长挂，脸蛋漂亮却依旧单纯。我见惯了那些结人的啤酒小妹，很显然，面前的她是不合格的。

    那天，我和她约在头天吃饭的地方碰头。因为加了班，到那里时餐厅已经打烊。小妹等在那里给我钱包。我抽出钱给她，她不要。我这个人最怕欠人人情。于是拉着她去在市吃串串。她说，姐姐，你知道吗，我姐和你一样大，也这么漂亮。

    我哦一声：“对不起，我没有妹妹，对你疼爱不起。”

    小妹说，我姐以前在天然气矿井里开升降机，前年开县天然气矿瓦斯井喷，那天幸好没有去，躲过了一劫。后来就来重庆推销啤酒，可是前几个月回家时已经怀孕了。小妹说她想  那个男人让他为姐姐负责。“现在姐姐还在象，大合肚子。骗爸妈说那个男人处理完公事就要来当她。几个月过去，鬼影都没有一个。”

    “重庆这么险恶，那你还要来送死。这么大的地方你怎么找一个色狼？”

    “姐姐，我来当啤酒小妹，是想找到那个男人，问清楚了，做男人是不是这样子。”她还真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啤酒肚真大。

    我想起男友，也有轻微的啤酒肚，为了这个已婚男人的那点温存．我心甘情愿吃了两年避孕药。我很想告诉小妹．男人女人之间的事你懂多少，未必是他欺负了你姐姐，可能是你姐姐攀上去的。

    觉得这话大伤人，就咽下去没有说。她的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

    小妹想让我帮她在报上发条寻人启事，我当然做不到。整个夏天，她都在寻找那个男人。重庆的气温一天热似一天，她从这家店换到那家店。好几次．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都会碰到她。她已经和那些啤酒小妹一样，能起来越熟练地缠住客人。每一次小妹和我说起都洋洋得意，我也真希望她陶醉在如何把一瓶瓶啤酒卖出去，而忘记自己做啤酒小妹的初衷。她还不到二十岁，一个肩膀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残酷。

    可是小妹说，我怎么会忘，我怎么能忘。每一次通电话，想着姐姐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心里就难受。姐姐也劝她回去，可是她不想O她想回去的时候对姐姐有个交代。

    我希望小妹能早点回家，可是又不希望她找到那个男人。让她生生见证男女之间的残酷只会让她不再相信人。她那么执著地想知道一切．对女人来说，这不好。

    八月初的一个深夜，空气憋闷，小妹突然给我电话：“姐姐，我找到他了！”

    我在梦中听得不真切：“谁？”

      “就是欺负我姐姐的那一个。”小妹的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我终于清醒了．我告诉她，我穿好衣服立刻就去O临下楼的时候，顿了顿，给男友打了电话．他在那边哀求我：“你别闹了好不好，现在让我陪你去南坪。我明天还要上班，幸亏我老婆今天睡在女儿的房里……”等我从江北打车过去．店里的服务员说，小妹已经和一个男的提前走了。这个死丫头，就这么等不及么！

    夏天的重庆难得落一场雨．空气中聚集的闷、热和烦躁却在那一晚齐齐地倾盆下来。夜色中的重庆模糊而错落，打开出租车的窗子，尘土的气味一起遁进车内，呛得我眼睛生疼。

    那一整夜，我辗转难眼。请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

    我从派出所领小妹出来的时候．真是厌恶透了她。

    我痛骂她怎么不懂得保护自己．这么事率就和男人走了。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一刻我的确把她当成自己一个冲动的妹妹。

    要走上一大段的坡才能到车站，我为她买了一瓶水，她咕咯咕略地喝了半瓶O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哟，这水这么快就变成眼泪啦O”我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想逗她开心。可是她狠狠地抽泣起来，最后蹲在阴影里把头埋进身体。

    前一个夜晚，她和那男人去了家里O一开始她并不想敲破他的头，在那个男人的爪子对小妹动手动脚的时候．小妹对他说起了姐姐的事。那个男人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想起来也不见得有好话。他说，是你姐姐自己贱，看我有钱，和我上床，活该！小妹气不过．她抓起啤酒瓶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

    小妹说，她不相信姐姐是这样的人。可是在派出所里．她打电话给姐姐的时候．姐姐却支吾起来。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说的是真话……

    这足够让小妹崩溃。她的啤酒推销当然是做不下去了。我问小妹有什么打算．她淡淡地说，来重庆几个月了，光顾着找那男人，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她想在重庆最繁华的解放碑走一走，一直听说重庆很多美女，她想看看是不是真的Q我心里做超：说．小妹，就在我家住几天吧。

    男友是在当天中午来我家的．我为他配了钥匙．这样看起来他更像这里的主人。他进门看见了我和小妹．小妹很懂事．喊了声：“姐夫好。”小妹不知道只三个字就狠狠击中了我们的软助。男友尴尬地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进了我的卧室。

    男友走后我点起了烟，让小妹陪我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长江。我说：“你都看到了．城里的感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是别人的丈夫，我为他耗了两年，虽然得不到什么，但已经懒惰了．习惯了。”

      “你怎么比我姐还促，别人不疼惜你，你就让自己这样耗下去？就不能好好疼惜自己一点g”小妹看着我，“姐姐，父母生我们出来是希望我们嫁个好人家的。”

    女人和女人都是姐妹，这一刻，她就是我的妹妹，比我更记挂我，比我更紧张我。我曾经把自己的青春交到一个永远没有承诺的男人手里，依旧得不到那片体贴的安慰，现在却在一个陌生得还不知道名字的啤酒小妹这里全部得了。

    我在一瞬间流出了眼泪。小妹给了我勇气，我想在不久后的一天．我总会勇敢地和自己晦涩的过去告别，然后给男友打个电话，对他说：“请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

一次一次的循环，有如人生

    八月底．小妹要回家了。她说姐姐要待产，好回去照顾她。姐姐的事一定让父母很没面子，她怕他们不肯照顾姐姐。是第二天的火车，晚上我带小妹去吃饭．点了啤酒。喝醉了的小妹哭得很厉害：“我来重庆推销啤酒，其实我并不爱喝。它太胀肚子了，我看过那些客人不停地往返厕所。一次一次的循环，就像人生。”

      一次一次的循环，就像人生。小妹初中毕业，醉酒说的话让我惊讶。我泪眼家旺．是不是有些女人要经历一场醉生梦死的虚度才能最终清醒？而有些女人因为一开始的冷静到最后也难再相信男人？

      重庆的夜深了，繁华依旧。再过几个月，夏天将会过去，那些生长在夏天的在市和啤酒小妹会暂时隐藏，然后在下一个夏天重新习以为常地冒出来。一如既往地热闹，一如既往地招摇，一年又一年，仿佛只是睡一觉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