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是现代企业发展史上转折性的关键时期。这一百年之中，大范围铁路系统的建立、生产与经销体系的改革和通讯手段的高速发展使得传统企业的规模与范围无法再适应技术进步和消费需求了。一种新型的企业机构建立起来。这种新型企业机构采取了聘任制的经理制度，使企业的管理权与所有权从此分开，形成了理性化的企业科层制。这成为现今几乎所有现代企业最基本的组建模式，这种新型的企业机构也因此被命名为管理企业制度。它为经济持续不断增长和改造提供了最核心的动力。

    小艾尔弗雷德•钱德勒的名气也许在管理学圈子外不如德鲁克和波特等人响亮，这多半是因为他的著作多为企业发展史的研究。在他的视野里，一百年前的企业或许比微软更有研究价值。但这并非说他的著作与今日毫无关系，而恰恰是在他梳理企业变迁的历程之中，今日我们耳熟能详的企业理论才显现出其脉络和源流。钱德勒早已跻身二十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管理学家之列，作为他的扛鼎之作，《规模与范围》也成为企业史的经典著作。这本书的切入点在于一百多年前现代企业制度的形成时期，并由此凸显传统企业和现代企业在管理层面的巨大差异。钱德勒在一千余页的浩瀚篇幅里讨论了美国、英国和德国三种现代企业的不同模式，并从中回答了一个贯穿全书的核心问题：工业资本主义发展的原动力来自哪里？

美国：竞争性管理资本主义

    作为钱德勒最先关注的案例，美国比欧洲在更短时间内，出现了规模更大、更多的现代一体化、多元化企业。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止，美国成为管理科层制运用最广泛的国家，也就是说，美国的现代企业成熟时间最早，经验也最丰富，并成为其它国家进行企业改革的样板。

    钱德勒将美国资本主义最显著的特点概括为两点：竞争与管理。美国的竞争性管理资本主义的基础在于其国内市场发展非常迅猛，而且国土面积广大。在广大而分散的全国市场面前，铁路和电报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条件，使美国结束了总在单一的地理区域经营单一职能、单一产品或服务的历史。从另一方面来说，交通及通讯网络也为生产和分销过程中利用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奠定了技术基础和组织基础。批发商拥有了货物的所有权，现代连锁商店发展起来，零售业势头迅猛，它们首先抢占了铁路沿线的市场，并不断扩展市场范围。而技术进步和工艺革新又使得生产领域大幅度提高效率成为可能。在这些改革之中，对于二战后全球资本主义影响更大的应该是兼并与收购的流行，这些持股企业也因此转变为集中经营的大型企业。

    那么美国竞争性管理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是什么？钱德勒认为，是那些由少数管理人员经营的企业所支配着的工业。我们可以批评这种模式带来寡头垄断，但这种支配性的力量是依靠组织能力的发展而不是依靠人为垄断从而抵抗自由市场机制来实现的。其中最关键的条件在于美国拥有健全的经济基础。而专利、广告和公司间协议虽然能够增强那些先行者的竞争优势，但这三者并不是形成寡头的决定性因素。在企业组织方面，管理权与经营权的分离是美国企业取得成功的关键。因为这两者的分离使得企业管理人员承担着比过去大得多的责任，也因此提高了企业决策者的战略能力。良好的经济基础和发达的管理制度造就了美国竞争性管理资本主义的强势。

英国：个人资本主义

    与政治领域相比，英国企业与美国企业差异很大。美国式的现代企业在英国出现得很少，而且发展非常缓慢。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英国企业家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对资本密集产业进行制造、销售和管理的三方面投资。在投资的分配方面，经销所获得的份额非常少，而且与年轻的美国相比，英国的企业管理受传统影响很大，一直采用较小的管理班子、创业者和其家族成员从事管理。

    美国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发展起成熟的现代企业科层制，而英国到二次世界大战时还鲜有这样的企业。更多的企业是由个人或由少数合伙人在一些领薪水的管理人员协助下运作的。这样的企业也会联合成更大的企业，但这些联合企业是控股公司，每个联合企业都只控制其营业性附属公司，并不存在一个美国式的中枢管理部门。

    因此，英国企业所呈现出的个人资本主义的管理模式与大工业企业形成了很大区别。英国的生产企业很少进行合并，尽管合并会使设施和人才得以优化利用，相互补充。这些英国厂商很少进行大规模投资以扩大产品的规模，他们也不聘用和培训必要的管理人员。英国家族企业的目的在于为企业主提供稳定的现金流量。我们不能简单批判英国企业模式过于保守，因为家族企业稳定而大量的收入要远远比长期增长更有刺激性。所以这些企业主不愿意聘任家族以外的人担任管理人员，因为这将影响到家族企业的利润。

    然而在遭遇第二次产业革命的过程中，面对外国企业的涌入，英国企业投资方面的先天不足使得企业主只能采用专利、广告和卡特尔合并的方法来保持市场支配力。事实证明，这些举措并没有为英国企业带来成功。相比美国和德国而言，英国企业处于竞争劣势。总结英国企业的经验教训，可以说，组织能力的欠缺是最关键的一点。家族企业模式在传统经济体制里是行之有效的，但却不能抵挡新经济浪潮的冲击。这种模式缺乏竞争能力，也无法引进新的设备和人才，更不能组建起大型企业。因此，虽然英国在技术上的革新走在了全世界的前列，英国企业却几乎未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相反，日本企业倒是从技术革新中获益良多，并因此成为亚洲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

德国：合作的管理资本主义

    与英国企业的现代命运相比，德国企业要显得幸运一些。和英国相反，德国企业的成功正是依靠了在国际竞争中所显示出的强大的组织能力。 德国企业在生产中的投资也不同于英美，规模成本优势往往依赖于规模经济。而在企业管理方面，德国既保留了一定的家族企业模式，但也采用了美国的方法进行国内招募、训练和晋升工薪管理者，走出了一条稳健的道路。美国企业你死我活的拼搏在德国变成了温情脉脉的互利合作。德国企业宁愿选择和其它企业达成协议，并共同分享利润。而且德国工人的福利也很不错，工会组织健全。有些企业史学家把德国企业的模式概括为“组织的资本主义”，而钱德勒则将其命名为合作的管理资本主义。

    德国工业资本主义的原动力来自于企业整体的组织能力，具体来说，这个组织是指在企业内部组织起来的物质设备和人的技能的有机集体。它们包括工厂、办事处和实验室等诸多部门，也包括这些部门工作人员的技能。德国人发展出了一套能够协调合共同使用这些设备和技能的独特方法，并在与其它企业的合作之中有效利用了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当这些组织发展起来时，企业最高管理层的任务就转变为维护这种组织能力。企业家们常常把这些设备和技能结合到一个统一的组织之中，使其综合效果远大于分散运作。发展并维护组织能力使得德国在一战前的30年间与美国一起成为全世界产量最多、最有竞争力的国家。出众的组织能力和合作的企业关系为德国企业带来滚滚利润，而这又使这种能力和关系得到进一步加强。由此形成的良性循环使得德国企业走出了一条不同于美国的现代企业管理之路。

    钱德勒花费这么多篇幅来介绍三种不同的现代企业管理模式和相应的资本主义模式意在说明，每一个国家都拥有不同的企业传统，这种传统并不是现代企业发展的阻力，相反，能否形成自己独有的发展模式倒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如何有效的利用这种传统。德国与英国的案例从正反两方面说明了这一点。美国企业无疑在整体实力上世界第一，但美国企业与其说是没有传统，倒不如说它的企业传统相当崭新，而这种传统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移植到其它国家的企业之中去的。德国企业在这方面的努力更值得我们关注。德国人并没有抛弃掉传统的家族企业，企业间的关系既不是竞争型也不是个人化的，这无疑是因为德国企业有效结合了传统模式与现代市场经济。从这个角度来说，钱德勒最大的贡献也许就在于打破了我们对制度移植的简单迷信。如何结合中国的商业传统走出自主的企业道路，是我们需要深思的重大问题。

（来源：《21世纪商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