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初,在我53岁的时候当了《山西文学》的主编。当时刊物发行1400份,负债数万元。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起,我就不怎么写小说了。写小说要的是激情,没了激情再写小说,无异于自投死途。做什么事都讲究个愉快胜任,愉快了才能胜任,才能见成效,不愉快了趁早撒手。再就是,我上大学学的是历史,虽说因了文化大革命的耽误,没能完成学业,念兹在兹的还在这上头。我总觉得研究学问,写带学术性质的东西,比写小说散文要高一个档次。这肯定是偏见。对人生来说,文学写作应当是余事,是副业。词是诗之余,文是政之余,战之余,商之余。不管怎么说,我是想在学问之途上走一程的。 于是从1993年冬天起,选定李健吾为研究对象,写了一部《李健吾传》。《李健吾传》1997年出版,此前已接下了写《徐志摩传》的任务,又有滋有味地干了四年。没想到一过1999年春节,领导就找我谈话,让我当《山西文学》主编。
对我去办刊物,周围的朋友,大都不太理解。说你创作风头正健,何必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呢。理解的,也不过是说,老韩一辈子没当过官。到了这把年纪也该当个什么了。这种想法我也不是没有。出身不好又性情乖张,此前当过的正职官儿,除了家长只有中学班主任一项。教了11年书,连个语文教研组长都没混上,惨吧。从这点上说,就是不让管事,我也愿意挂这个名儿。
真正接手干起来,就不这么想了。我知道我要做一件什么事。这就要说到我读书上的癖好就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写小说的那个时期,也很少甚至几乎不看当代小说,主要是买和看二三十年代作家的作品,还有回忆他们的文章。《新文学史料》我在八十年代就订了。二三十年代那一茬文化人,他们的为人行事,功名事业,在我的心中占有崇高的地位。我爱他们,我喜欢他们,就像喜欢多年的朋友。那一茬文化人,其一生事业有个几乎共同的特点,就是办报纸,办刊物。一个没办过报刊的文化人,对他的人生来说,多少总是憾事。有这个癖好,有这个情结,尤其是在眼下的文化政策下;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办刊物的,你就可以想像,有了办刊物的机会,我是多么的心中窃喜了。一展宏图,此其时矣。
历史给我的机会,从来就不多。几十年来,我的人生信条是:别给我机会。意思是,给了可就由不得你了。刊物当时的处境,我心里一清二楚,照过去的路子,神仙也办不下去,神仙也办不好。这不是《山西文学》一家的困境,可说是全国所有省级文学期刊的通病。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报告文学,甚至儿童文学,样样都得有,还要发现并培养基层作者,这就等于说,订阅者必须是一个五味俱嗜,有扶贫济困之志,且不把自己的钱当钱的人。见什么买什么,中国没有这样的人,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人。 (待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