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月21日,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访华震惊世界。经过双方最高领导人几天的紧张会谈,访问取得重大成果,中美两国恢复正常关系之路有了良好的开端。那个时候,外交工作班子的任务十分繁重。经双方磋商并同意,以中国外长姬鹏飞和美国国务卿罗杰斯为首的外交班子,商量两国关系的有关重要问题;副外长乔冠华和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研究双方如何发表公报的问题。这个《中美联合公报》(下称《公报》),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上海公报》。
相关的外交行动步步紧逼,幕幕精彩。踱步钓鱼台的乔冠华字斟句酌地思考《公报》的措辞,两位具有学者风度的中美外交家棋逢对手,在台湾问题上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乔冠华巧用“前景”代替“前提”,终于破解“难题”——孰料半路杀出“程咬金”,罗杰斯竟对《公报》附上修改清单——对此,毛泽东定下基本原则——随后,周恩来探望罗杰斯……这一重大外交事件着实环环相扣、惊心动魄。
其中,乔冠华扮演了功不可没的重要角色。
机智交锋:集中在对
台湾问题的表述上
中国政府为尼克松一行作了精心安排,尼克松总统和夫人尽兴地到北京各处参观,以加深对中国的了解。彼时,乔冠华和基辛格却留在钓鱼台的宾馆里,对尼克松总统访华结束后需要发表的《中美联合公报》进行逐段、逐句、逐字斟酌。这是中美两国进行各种会谈的最后成果,既十分重要,又颇费心血。
乔冠华深知任务的艰巨性。他经常在房间里踱着步,反复思考着各种公报形式和公报措辞、会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反复及各种关系。
《公报》框架于1971年10月双方已大体商定,一些有争议的措辞也在那次会谈中趋于一致,但是《公报》中最为棘手、最为困难的问题是对台湾问题的表达。对中方来讲,这个问题在1945年中、美、英三国首脑会议后发表的《开罗宣言》中早已解决,美方也不否认,但要找出双方均同意的措辞绝非易事。对中方而言,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这个涉及根本原则和民族大义的问题上,我方当然不能作出任何退让。
摆在面前的这个棘手难题如何处置,需要很高超的才识、机智和技巧。乔冠华反复思索着双方的分歧所在——中国表示,北京政府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惟一合法政府,台湾只是中国的一个省,台湾前途是中国的内政;美国则说,只在声明中同意对台湾海峡两边的中国人的观点不提出异议,同意作如下表达:“美国政府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美国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中国坚持要美国声明:和平解决台湾问题是美国的“希望”;美国却坚持这是美国的“关心”,而且坚持要用“重申”的字眼,表示这是一项具有连续性的义务。中国方面要求美国无条件答应从台湾撤走全部美军;美国只肯把撤军说成是一个目标,即使这样,美国还坚持要把撤军和解决台湾问题及整个亚洲的紧张局势联系起来。
乔冠华学过哲学,不但逻辑严密,思路清晰,而且言辞诙谐幽默,有出色的雄辩才能。他的文章一向以雄辩闻名,在香港、重庆和建国后撰写的国际政治声明或文件中,均以此特点打动了众多的读者,加之他行文优美,更使他的文章有一种征服读者的力量。基辛格也非等闲之辈,才识过人,逻辑性强,辩才惊人,谈话富有哲理,言简意赅,使人事后还需多加思索才能明悟其意。
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乔冠华、基辛格这两位具有学者风度的外交家展开了激烈争论,有时甚至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意欲让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
乔冠华引用大量的国内外文件,不屈不挠地捍卫中国的民族利益,指出美国对台湾问题的措辞必须明确,每一个问题的陈述都不能含糊其辞,还指出美国必须从台湾撤军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更不能提什么条件,这是会谈的基点。基辛格则坚定地捍卫美国的利益和立场。从双方论点来看,后者虽辩护得确实很出色,但没有说服人的力量。
一阵唇枪舌战之后,双方最终提出了各自的措辞。乔冠华提出的措辞是:“美国希望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将逐步减少并最终从台湾撤出全部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这一措辞很合理,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基辛格却不同意此番措辞,说:“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的立场,我们把撤军说成是一个目标。即使这样,我们仍然坚持将撤军跟和平解决台湾问题与缓和整个亚洲形势联系起来。”乔冠华说:“但是,这个前提,必须是美国无条件撤军。”基辛格仍然毫不退让,说:“这样做会破坏整个关系,美国公众舆论是绝不会答应的。”所谓公众舆论,怎么看都是遁词,实际上美国是想在改善与中国关系的同时,继续支持台湾当局。
双方的谈判进行得异常紧张,挥洒自如的乔冠华这时说了几句俏皮话,寻找一些共同点来缓和一下气氛。他呷了一口咖啡说:“博士,你出生于德国,我是在德国获得的学位,从这点上讲,我们应该有共同的地方。可是在哲学上,我喜欢黑格尔,你喜欢康德,这也许是我们不能取得一致的原因吧?”基辛格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刹那间,紧张气氛一扫而光。之后,他对国务院一位工作人员说:“乔冠华这个人很有才华,不好对付。”
到2月25日这天时,已是尼克松总统2月21日到达北京开始谈判的第四天,可双方仍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尽管时间紧迫,双方仍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地继续在钓鱼台国宾馆谈判。
乔冠华这时提出,只要提到撤出全部美军,中国就不再反对美国表示“关心”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基辛格则说,美国坚持撤军一定要有某种条件,尤其要和平解决台湾这个问题。双方仍达不成协议,同意各自向本国领导报告并获得相应指示后再行谈判。
当天下午,谈判继续进行。基辛格首先表示:“我们同意把全部撤军这个最终目标和美国愿意在此期间逐步撤出军队这两个问题分开,而不把它放在一个句子里进行表述。”
乔冠华对基辛格的这一说法表示了兴趣,他当即开动脑筋思考,想把这一想法的表述向中方靠拢,随后机敏地说:“我看可不可以作这样的改动,最好提和平解决的‘前景’,而不用‘前提’,这样写,含义似乎更积极些,更显示出双方的意见。如果用‘前提’,听上去好像是华盛顿单方面强加的东西。”
乔冠华提出用“前景”而不用“前提”,的确是绝妙的想法。“前景”只是一种愿望,而“前提”则是一种条件,一词之差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巧妙运用。更有意思的是,乔冠华说:“‘前提’听上去像是华盛顿单方面强加的东西。”把华盛顿的这一想法既轻松又坚决地挡了回去。乔冠华巧妙地说了一句“这样写,含义似乎更积极些”,使美国在感情上没受伤害,更易接受。
从这一点看来,乔冠华果真是一位外交奇才,他巧妙灵活的谈判艺术无处不在,这也是乔冠华外交原则的集中表现。
基辛格当然知道乔冠华的用意,思索了一下后表示:“这样改动对美国更有利。”
在台湾问题上的艰难谈判终于取得了突破。周恩来总理接着又参加了半小时的文件定稿谈判。定稿后,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批准。
2月25日晚上11时,对台湾问题的表述措辞最终形成以下文字——双方回顾了中美两国之间长期存在的严重分歧,中国方面重申自己的立场:台湾问题是阻碍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关键问题;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早已归还中国;解决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别国无权干涉;全部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必须从台湾撤走。中国政府坚决反对任何制造“一中一台”、“一个中国两个政府”、“两个中国”、“台湾独立”和鼓吹“台湾地位未定”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