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麦克从中国旅游回来,很兴奋。今天一大早就过来敲我的门,问我明天下午可不可以去他家里喝下午茶。他有一些有关中国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我的邻居感兴趣中国文化,又有英国式下午茶喝,我自然是不能推辞的啦。全当是为“弘扬中国文化”效力吧。
麦克五十几岁的样子,瘦高的身材,灰白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是英国血统的美国人。麦克没有太太,也许以前有过,但起码现在没有。麦克养着两条狗,一条叫“百威”,一条叫“青岛”,是根据麦克最喜欢喝的两种啤酒命名的。麦克看起来是已经退休了,每天在家里养狗弄花的,过得挺悠闲。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而至,受到麦克、青岛、百威的热烈欢迎。麦克的家布置得非常欧式,老欧式,古色古香的。客厅和餐厅连接着,显得空间很宽大,咖啡色原木、厚重雕花的餐桌、咖啡桌、瓷器柜、暗红色木制的布艺沙发、餐椅巨幅的欧洲十八世纪宫廷风格的油画,显得庄严华丽。
麦克带我到准备好了茶点的小餐桌前,很绅士的为我拉开椅子,照顾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到我的对面。
嗬!这可是个很隆重、正式的下午茶。桌上铺着象牙色镂花边的桌布,桌子中间摆着一对老式、纯银、闪亮的高脚烛台。两个烛台间放着一盆插满红色丝绒玫瑰的花篮。而用来司这个下午茶的,是一套玫瑰红色的英国Royal Doulton的古董茶具。茶壶是泡好了热腾腾的英国红茶,另外还准备了四样茶点。
“麦克,这次去中国旅游,在中国呆了多久?”我一边喝茶,一边问麦克。
“只有十天,太短了。我希望长一点。”麦克有点遗憾的说。
一听这话,就是很喜欢中国的意思啦。但我还想问清楚。
“那你对中国的印象怎么样?”
“好,很好。中国令我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什么让他大吃一惊?中国悠久的文化?经济飞速的增长?我心里嘀咕着。还是直接向他问清楚好一些,我想。
“麦克,哪一部分令你大吃一惊?”
“在我的印象里,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大部分的人们仍生活在他们固有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中。而我到了中国才发现,中国和我想的几乎完全两样。中国的城市非常商业化,中国人非常摩登,城市里到处是摩天大厦、华丽的大饭店、购物中心、名品店、写字楼,街道两旁布满了巨幅霓虹灯广告牌。连北京的紫禁城里都有美国星巴克的大广告。真没想到。”麦克说得很兴奋。
“而且中国人穿的、用的、言谈举止、生活方式也非常摩登。”麦克接着说,“没想到中国人这么美国化,甚至比美国人还要摩登。”
这话听起来,好像中国人太崇洋。难道就没有不崇洋的地方吗?我心想。
“难道就没有发现中国不美国的地方吗?”我问。
“当然有,中国人的饮食很不美国。”麦克说,“中国菜跟美国菜相差很远。完全是自己的风格。”
“那你喜欢中国菜吗?”我问。
“有些菜很喜欢,但如果连续让我吃中餐,我会感觉饿。”
当然啦,美国人一顿饭吃半磅,甚至一磅牛肉,吃中国菜当然觉得饿啦。不过我觉得这些问题没什么意思,还是谈一些“宏观”一点的问题吧,我想。
“麦克,你在中国这十天,中国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麦克喝了口茶,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印象最深的是中国人。中国人真的是太热情了,太友善了。这十几天在中国,我遇到的所有中国人都非常好。我们的导游、司机、酒店里的服务员、餐厅里的侍者……总之,几乎是每一个人都非常热情,甚至有些人热情得让我受不了。”
“噢,会吗?什么事情让你‘受不了’?举个例子来听听。”我说。
麦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着银茶匙在茶杯里搅呀搅的。好像在回想一些事情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麦克说:“这个例子有点不恰当,跟我们刚才的题目不是很相符,但这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想问问你。”
“是什么事,讲来听听。”
“有一天晚上我独自到我住的酒店附近的一个酒吧喝酒,有一位穿着很性感摩登的女孩子过来搭话。说她叫Lily。这个Lily二十岁出头,在我的审美观里算不上是中国美女,但身材却很美,英语讲得也不错。开始我以为她是妓女或陪酒女郎一类的女子,可她说她只是想跟我交个朋友。她跟我在酒吧里聊了近四个小时,只接受了我为她买的两瓶啤酒。她还说她可以为我做免费的导游,白天、晚上都行。临走时她还真的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让我需要时随时打她电话。嘉 洋,我一直想不通,这个Lily到底是什么女人?”
这可真是个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我是在跟中国人聊天,我可以随便猜,我会说:“这可能是个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妓女。或者是一个想傍老美来美国的大学生,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无条件崇洋的单纯可爱的中国小妹。”
可麦克是老美,我不想讲这些给他听,特别是后两种可能性,显得中国人多爱巴结外国人似的,这样讲,多少有一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味道。还是多问一些细节再看该怎么说吧。
我于是问:“麦克,你刚开始为什么以为她是妓女?”
“因为我这么老,老她三四十岁,如果不是为了想赚钱的原因,她没理由对我有那么大兴趣。”麦克的想法很直接。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肯定她不是妓女或者陪酒女郎?”
“因为整晚上我只为她花了不到两美元,而且一分现金也不用付,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妓女或者陪酒女郎?”
“也许她一看到你就喜欢上你,爱上你了呢?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笑着,有点勉强地说。
“那更不可能了,如果她跟我那晚有很好的交流,我多少还可以相信一点。但那天晚上,我们的交流非常困难。她是可以讲一些英文,但从她的表情、应答上来看,我讲的话一大半她是听不懂的。她对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怎么有可能爱上我?难道爱上我这一头白发和满脸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