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吞吐吐的开场白一方面是在吊起读者的胃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叙事开脱,以免有暴露癖之嫌。”
上面数段文字出自法国学者菲力普-勒热讷撰写的《自传契约》一书。该书被称为西方自传研究的奠基之作。
我惊异地发现,在《剥洋葱》里,其最重要的修辞特色正是“吞吞吐吐”。
在格拉斯看来,“党卫军”这三个字确比私人床笫之欢完全公开更羞耻?《剥洋葱》那些吞吞吐吐吐吐吞吞的文字,就像一部磕磕巴巴、少于24格的动画片。
在这部吞吞吐吐的动画片里,少年君特·格拉斯与老年君特·格拉斯在玩捉迷藏。站在这个捉迷藏游戏的外圈儿,我不断为他加油、加油、加油,想为他最终的坦白助力,可终于无功而返……这个游戏玩得有点累。
“卢梭大量使用小说技巧以复现过去:这已经不再是谈论过去,而是重建过去;另外,他使用人称叙事的所有方法与读者建立一系列复杂的关系。”
这话也是菲力普·勒热讷在《自传契约》一书里说的。依照如此判断,格拉斯不累才怪。这种精神性探求的艰难与窘迫用菲力普-勒热讷的话说就是:“自传作者是为了某类读者写作,所以他不仅要和过去进行沟通,而且还要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自传的修辞在此朝着两个方向发展,即难以启齿之事和难以表达之事。”
我并不认为君特·格拉斯真就把一切都说完了。不过,他开始说了。在《剥洋葱》里,他从12岁说到了32岁。毕竟,和他相比,在我们这里,有太多更血腥更惨烈更荒谬的往事,却无人回忆无人录。
我们不仅选择了集体沉默,而且,我们还找到了远比君特·格拉斯更堂皇、更俨然的辩解、借口和说辞。那些说辞娓娓动听,它的每个句子都像春晚收场时的集体朗诵一样妖娆妩媚,一样气宇轩昂。
再早,曾读过广告再早,曾读过广告人吴心怡的随笔集《菊儿胡同6号》。书名中的“菊儿胡同6号”,是作者父亲在内地老家的地址。
这本年轻人撰写的轻盈灵动生活随笔因为有了一个“写给已逝父亲”的因由,忽就有了一种与轻飘相反的下垂感。
这时,那轻盈灵动变换为上好的窗帘:有良好的遮光性,有婀娜多姿,并有重量的下垂,借以隔绝窗外乱世那无尽的聒噪与永逝的哀伤。
“只是想跟我爸爸聊聊我不在他身边时的生活。于是便把做广的诸多小事情,想办法说精彩一点。后来才知道这叫写作治疗。治疗内心深处无处可去的思念。”
该书扉页上,吴心怡这样说。对君特-格拉斯而言,写作《剥洋葱》,也是一种写作治疗吧?这个治疗始自《铁皮鼓》中一个近似的细节场景,曝光于《剥洋葱》。序幕刚刚才拉开。就算它缺失只是一场捉迷藏游戏,我们也永远都追不上他。我们只能用所谓寄希望于未来的虚无,暂且抵挡更多荒谬与冲突,并耐心等待君特·格拉斯剥开那历史洋葱更下面的一层……至于他是否因此涕泗横流,潸然泪下,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