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部唯野教授》书前一则《致读者》,筒井康隆式的自信满满:“这本书能让你在轻松愉快的阅读中,通过比专业书平易百倍的语言,并且只需花百分之一的时间,就可以掌握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学理论。从此,你也就可以算作一个现代文学评论家了。
末一句,与其说是对模范读者的期待,毋宁说还是作者的自我表扬。全书九章,自“第一课:印象批评”至“第九课:后结构主义”,粗线条地把20世纪西方文论拉了一遍,野心勃勃溢于言表。
但如果信了这话,跟书中的文论讲义较真起来,八成就上了筒井这老狐狸的当——声明一下,自打以塞亚•伯林阐发的那句古希腊诗句“狐狸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流行以来,狐狸已大抵变成夸人的话。
国内翻译出版的筒井作品,《唯野教授》还是第一本。要拿别一本什么东西来对比,也无从比起。但间接的印象,还可以说说。知晓筒井这个人,是很多年前,看一本由日本翻译的《世界著名科学幻想小说选介》。那本书是个糟糕的译本,但看过那书,至少知道筒井的创作颇为丰富多彩。且筒井喜欢表演,时不时在电视剧或电影里客串个角色(尤其是在他本人作品改编的影视中,这一点像希区柯克),多为个性独特的知识分子。如果再看看根据他作品改编的动画片《穿越时空的少女》、《红辣椒》,电影《日本以外全部沉没》,便可明白,筒井实属狐狸型作家:兴趣极广,资讯丰饶,作品中充满光怪陆离的场景和奇思妙想,而且,有强烈的闹剧味道,讽刺、影射、解构、调侃,皆成文章。这些特点,在《唯野教授》里差不多都有体现。藉着《唯野教授》,狐狸筒井闯进了大学这个刺猬窝。
同样写大学教授(确切地说,是人文学科教授)的生活,嘲讽、解构的锋芒也略同,《文学部唯野教授》很容易被拿来与《围城》、《小世界》比较。但筒井与钱钟书、戴维•洛奇毕竟身份不同。他并无在高等学府任职的经历。而如果说那两位是“城里的想逃出来”,筒井则是“城外的想冲进去”。也许正因此,筒井对教授群像的描摹更不客气,更表面化,卡通风格更明显——或者也可以说,写得有一点隔。这仍是一部属于“筒井 World”的作品。
如狐狸般游弋于社会科学各个领域的马克斯•韦伯,老早便宣布,学术已经进入一个空前专业化的时代。他提出的一套组织理论,其实更适合刺猬生存。这套说法过分强调了工具理性的作用,而有意无意间回避了如何实现更本质的价值理性这个问题。简言之,即手段变成了目的,人的个性、感情、丰富性因素,在某个组织,比如小说主人公唯野仁所在的文学部这样一个部门,被完全排斥。
唯野无疑也是一位狐狸型人物。他是不是披着教授外套的筒井本人,就见仁见智了。唯野一边在大学里教书,一边用笔名偷偷发表小说,两份工作上都做得出色。但这反而令他深陷烦人的体制困境之中。游走于两个身份之间的他,时时有火星人的不安和困惑,尤其是在文学部这个刺猬窝里。
按伯林的解释,所谓刺猬,总是力图依照他们所热衷的某个模式去联结和表现事物,常常运用某个统一的原则来观察事物和考虑它们的意义,而不是对事物本身感兴趣。受专业化体制鼓励的刺猬精神,在文学部教师中上演了“变形记”:他们确实有一大知,但这又是怎样一种“大知”啊!学部长河北,骄傲自大又睚眦必报,早就放弃科研;蚁巢川不学无术,连写一篇简单的评论都谬误百出;日根野贪得无厌,每一件事都能让他联想到出钱或收钱上去;斋木教授有断背之癖,胁迫手下教员与他发生关系,而被他胁迫过的其中一位,也就是闹出小说中最大丑闻场面的蟇(中译本误作“墓”)目呢,则只会哭喊:“我想当讲师呀!”这些人迷恋着大学内部的权力构造,确信只有他们才是最纯正的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