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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昂悲越 为民呼号
郑庆笃( 2007-8-2 11:44:05 )


激昂悲越  为民呼号

——杜甫《兵车行》浅析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的诗被后世誉称为“诗史”。所谓“诗史”,就是以诗的艺术形象,再现社会历史现实的一个侧面,从而表达诗人的是非见解和爱憎之情。《兵车行》就是杜甫这一类诗的代表作之一。

  唐代天宝以后,唐王朝对我国西北、西南少数民族的战争越来越频繁。这不仅给我国边疆少数民族带来沉重灾难,也给我国广大中原地区的人民带来同样的灾难。史书上有这样一段记载:“天宝十载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沪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制大募两京(长安、洛阳)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这段记载,可以有助于理解这首诗的历史背景,而这首诗也恰似这段史实的艺术的深化。

  《兵车行》,“行”是乐府歌曲的一种体裁。杜甫没有沿用旧题,而是缘事而发,即事名篇,自创新题。他学习并发展了乐府民歌的形式,深刻地反映了人民的苦难生活。

  诗歌是以瞥然而起的客观描述开始的:

        车磷磷,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诗人以重墨铺染的雄浑笔法,如风至潮来,在读者面前突兀展现出一幅震人心弦的巨幅送别图。兵车隆隆,战马悲鸣,一队队被抓来的百姓,换上了戎装,佩上了弓箭,在官吏的押送下,正送往前线,浩浩荡荡,不见首尾。征夫们的爷娘妻子乱纷纷地在队伍中各自觅找呼喊自己的亲人,扯着亲人的衣衫,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边叮咛边哭号。车马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连咸阳西北横跨渭水的大桥都淹没了。千万人的哭声汇成震天的巨响,在云际回荡。这里的“爷、娘、妻、子走相送”一句,不只是描写出送别人群扶老携幼的情景,读者细心体味,可以理喻到,作为一个家庭支柱、主要劳动力被抓走后,剩下来的尽是老弱妇幼,对一个家庭来说不是个塌天大祸吗?旬中的“走”字(奔跑的意思),这一个普通的动词,诗人又赋予了多么浓厚的感情色彩。亲人被突然抓兵,又急促押送出征,眷属们追奔呼号,去作一刹那的生离死别。是何等仓促,何等悲愤!“牵衣、顿足、拦道、哭”,一句之中连续四个动作,又把送行者那种留恋、悲怆、愤恨、绝望,呼天抢地的动作神态,表现得那样细致入微。这样的描写,给读者以视觉听觉上的强烈感受。这是一个成千上万妻离子散的家庭悲剧的集中描绘,使人触目心惊!

  这一段,象一幕视野开阔的电影序曲,一下子就攫住了人们的心灵,让人不禁要问个来由。接着诗人用了设问的方法,通过当事者,即被征发的士卒作了直接倾诉: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道旁过者”,即大道旁边过路的人,也就是诗人杜甫自己。上面的凄惨场面,是诗人亲眼所见;下面的悲切言辞,又是诗人亲耳所闻。这样,就更增强了诗的真实感。被征发士卒回答的首先是“点行频”三个字,意思就是频繁的征役。这是全诗的所谓“诗眼”,它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造成祸害的根源。接下去就是更具体地陈述,以示情况的真实可靠性。“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这两句分别运用了夸张和隐喻的手法。诗中的“武皇”,字面上虽然指的是汉武帝,实际上则指的是唐玄宗。以汉喻唐,是唐代诗人习用的手法。如王昌龄的“自马金鞍从武星”。(《青楼曲》)杜甫另一首诗中的“武帝旌旗在眼中”。(《秋兴八首》)白居易的《长恨歌》,完全是写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而诗歌也是以“汉皇重色思倾国”,作为开头。可见这是当时习用的隐喻。诗人关心国家同情人民的伟大正义感,使其能如此大胆地把矛头直接指向最高统治者,这是从心底进发出来的最强烈的抗议!充分表达了诗人怒不可遏的悲愤激情。

     诗人写到这里笔锋陡转,又开拓出另一个惊心动魄的境域: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大与鸡。

     诗人往往善于驰骋他的想象,把想象中的事物,与眼前事物紧密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相互映辉,以加强其表现力。这里用“君不闻”三字领起,以谈话口气提醒读者,把视线从流血成海的边庭,转移到广阔的内地上来,大大开阔了视野。诗句中的“汉家”,实际上也是影射唐朝。华山以东的原田沃野千村万落,变得人烟萧条,田园荒废,荆棘横生,满目凋残。诗人从眼前的闻见,联想到全国的景象,从一点推及到普遍,不仅扩大了诗的表现容量,也加深了诗的表现深度。接着,诗人又推进了一层: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率。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这里说的“长者”,是征夫对杜甫——即“道旁过者”的尊称。“役夫”是士卒的自称。“县官”指唐王朝。头两句透露出统治者给予人民的精神桎梏。但是,压是压不住的,下面终于引发出诉苦之词。敢怒而不敢言,而后又终于说出来,这样一阖一开,把征夫的苦衷和恐惧心理,表现得逼真细腻。这几句写的是眼前时事,因为“未休关西卒”,大量的壮丁才被继续征发,而“未休关西卒”的原因,正是由于“武皇开边意未已”所造成的。“租税从何出?”又与前面的“千村万落生荆杞”相呼应。这样前后照应,层层推进,揭示的越来越深刻。在一首七言歌行中,忽然连用了几个短促的五言句,不仅表达了戍卒们的沉痛哀怨心情,也表现出那种抑郁已久不吐不快的急切情态。通过当事人的口述,又从抓兵、逼租两个方面,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穷兵黩武而加给人民的双重灾难。接着: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重男轻女是封建社会制度下,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但是由于连年战争,男丁的大量死亡,这一残酷的社会条件下,人们却一反常态,改变了这一社会心理。反映出人们心灵上受到的严重创伤。“如今实在是生男不如生女好,女孩子还能嫁给近邻,男孩子只能丧命沙场,尸骨随百草!”这又是一层感人至深的血泪控诉。谓予不信吗?请看: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青海头”即青海边,是自汉朝以来经常发生战争的古战场。唐初,这一带也连续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数以万计的人民在这里丧失了生命。结尾这几句凄凉低沉的色调,和开始那种人声鼎沸的气氛,形成强烈的对照。而这又都是“开这未已”所导致的结果。至此,诗人那饱满酣畅的激情得到充分地发挥,对穷兵黩武的罪恶也揭露得淋漓尽至。

     杜甫写过很多反映战争题材的诗篇,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杜甫并不是不加分析地反对一切战争。在有名的《三吏入《三别》中,诗人一方面对战争带给人民的巨大灾难,表示深切的同情,一方面又忍痛去鼓励人民投入这场维护国家统一的战争。“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新婚别》)这是新妇对丈夫的嘱托,也可以看作是诗人杜甫的期望。在《兵车行》中,反对的是那些上层统治集团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不顾人民死活,而发动的无休止的扩边战争。诗中对广大的受害人民,包括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的人民,给予了真挚的同情;希望统治者能够正视现实,引以为戒。“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洗兵马》)“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蚕谷行》)这是杜甫对于和平的美好理想和愿望,也正是广大人民的美好理想和愿望。

     《兵车行》是杜甫的优秀代表作,向为历代评注家所重视。这首诗的主题是对唐玄宗扩边黩武的讽刺,从宋人到今人几乎没有异议。但对反映事件的时地考订上,有不同的理解。宋人黄鹤、清人钱谦益等认为反映的是天宝十载征南诏;而宋人蔡梦弼、清人仇兆鳌等则认为是开元中用兵吐番。至今仍莫衷一是。我们说《兵车行》是文学作品,而不是历史实录。诗人不可能囿于某一历史事件,而是根据自己的闻见,对素材加以综合概括,运用丰富的想象,创造出生动形象的具有典型意义的艺术作品来。在这首诗中,“点行频”三个字,就道出了穷兵黩武的长期性,所谓“频”,就不仅指一事一时一地。“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则揭示出其时间之长;从“北防河”到“西营田”,从“山东二百州”到”青海头”,则揭示出其范围之广。也正因为如此,才造成“边庭流血成海水”,“千村万落生荆杞”的悲惨景象。这些都是历史事件在文学上的典型的概括。但是,这首诗主要是描写了一个出征送行的场面,而后面的征夫倾诉也是从这里生发而来。这个送别场面又与天宝十载的历史记载比较吻合,所以也可能是较多地取材于这次战役。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的。

     在艺术结构上,《兵车行》最突出的特点是寓情于叙事之中。这是一首叙事诗,前一段是描写叙述,写眼前之事;后一段是代人叙言,叙往昔之事。而诗人激切奔越,浓郁深沉的思想感情,却自然地融汇在全诗的始终,诗人那焦虑不安忧心如焚的自我形象也仿佛出现在读者面前。其次在叙述次序上参差错落前后呼应,舒得开,收得起,变化开阖,井然有序。随着诗中叙述写景的推移转化,给人的认识和感受也逐渐加深。第一段的人喊马嘶,尘烟弥漫的喧嚣气氛,给第二段的倾诉苦衷作了渲染铺垫;第二段的长篇叙言,又反过来为第一段的场面描写,作了思想深化。起了互相衬托,前后映辉的效果。如果说,诗的开头,仅是给人以直观表面的感性认识的话,那么到诗的结尾,已经给人以深刻具体的理性认识了。同时,情节的发展与句型、韵脚的变换紧密结合。随着叙述的发展,句式上三、五、七言,错杂运用。开头两个三字句,急促短迫,扣人心弦。在大段的七字句中,忽然插上八个五字句,来表现役夫那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哀怨,更是格外传神。用韵上,全诗共用了八个韵,四平四仄,平民相间,形成音调上的抑扬起伏,收到声情并茂的效果。再次,是叙述中过渡句子与习惯词语的运用,在第二段的大段叙言中,穿插上“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和“君不闻”、“君不见”等词语,避免了冗长平板的现象,还起到不断地引起读者惊醒的提示作用,给人以波澜起伏的感受。

     诗人为了更有力地表现人民的苦难遭遇,还吸收运用了一些民歌的表现形式。首先在诗的题目上,“行”本来是乐府歌曲的一种体裁,诗人即事名篇,直言时事。这是一个创造,为唐代及以后的新乐府诗开拓了先路。其次,诗人又采用了民歌的接字法。接字,就是上句的末一二字,与下句的头一二字,相同相接,蝉联而下。象“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等。这样朗读起来,一气相连,累累如贯珠,铿锵和谐,便于诵读。最后,是通俗口语的运用。这在杜诗中是很突出的一篇,如“爷娘妻子”,“牵衣顿足拦道哭”,“被躯不异犬”等,非常清新自然,明白如话。前人评论说,“语杂歌谣,最易感人,愈浅愈切。”这些民歌守法的运用,确实给读者以明快而亲切的感觉。

来源:《唐诗鉴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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