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山居秋瞑》浅析
刘长久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是王维的一首山水诗。大概作于他后半生隐居时期。诗中“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情景，嵩山和终南山中都不大可能有，因此，这首诗可能是王维在辋川别墅时写的。
首联以素描的手法，铺出了整个画面的基调。出句展现雨后山村，对句显示傍晚秋瞑。字句平淡，丝毫没有雕饰，就见出地点、时间、气候，也点明了山居秋瞑的主题。一个“空”字不仅用以描绘山村的寂静空旷，而且借“空”字以抒发归隐的胸怀。王维的山水诗喜用“空”“静”等字，唐以后有的诗论家认为王维的诗颇具禅意。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说：“太白五言绝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此妙诠。”王士祯直接说王维《山居秋瞑》是“字字入禅”。王是力主“神韵说”的，他强调主观，而忽视客观，难免以偏概全。其实，他们的说法多受宋代严羽“以禅喻诗”的影响，常常把“神韵”和“禅机”混为一谈。王维是信奉禅宗的，他的名“维”和字“摩诘”，都取自佛家的《维摩诘经》。但是，他写的禅意诗并没有多少诗味，多属他的山水诗的下乘。如他的《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等便是。我们不能说王维的每首诗都寄托有禅意，也不能说凡写空寂、清静景色的诗，都必然是在抒发禅理。在《山居秋瞑》的首联中，诗人是以山居空寂的感受来暗喻归隐心境的，并非全然撮摩虚空，也不是飘渺朦胧的“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而是实在的山村秋晚之景。尽管诗人借景抒发他的安适的情绪，却见不出某些诗人那种伤悲、哀怨的孤寂怆凉之感。
颔联仿佛使人见出皎洁的明月从松间露出了她圆润的脸庞，依稀听出清澈的泉水一泓泓地从石上潺潺流淌。在颈联中，诗人以“竹喧”来点染一群山村洗衣妇傍晚归家的喜悦心情，以“莲动”来烘托渔舟返航沿流而下的场景。诗人为了描绘秋天的薄暮，在首联的对句中以“晚来秋”来揭示。而在颔联和颈联中特别以“明月”、“归如”、“下”来刻划“瞑”、再加上“竹”、“莲”浓丽色彩的对比，更显示出秋瞑的景色。再从诗的音乐性方面看，两联具有和谐整齐、节奏抑扬、旋律回环之美。颔联中的动词“照”和“流”用在句末，颈联中的动词“归”和“下”用在句中，两联分用二二一和二一二变换，造成了音节上的节奏变化。此外，“照”和“流”用在句末，还隐映出隐居之情态。如果改作“照松间”和“流石上”，不仅音调上不美，也显不出“松间”（隐）、“石上”（居）的含意。“归”和“下”用在旬中，不光是避免和上联的句式上的重复，而且避免了在音调上的不协和、不铿锵，何况“下”也不能押尤韵。王维通过对这些字句的锤炼，使全诗达到了和谐、整齐和完美。中二联真是绘声绘色，情景交融，是传颂的名句。惟沈德潜不以为然，他在《说诗啐语》中说：“中二联不宜纯乎写景，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景象虽工，讵为模楷？”此说未免偏颇。诗之写景，并不完全在于何联何句该写景或不该写景，不同的诗人风格各异，大可不必框定，强求一律。这二联以清秀淡泊的手法，不假雕绘，不加藻饰，大有“质而自然”，“外淡内膏”，“淡中藏美”的韵味。它之所以为后世称道，原因也正在于此。
尾联借《楚辞·招隐士》中淮南王刘安招隐士之词；“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反其意而用之，暗寓王维自己的隐逸之情，这个结语是全诗的中心思想。出句中的“春芳歇”与首联的“晚来秋”形成对照，首尾陪衬，相得益彰。对句中的最末一字“留”，又和首联中起头一字“空”，遥相呼应，见出“自可留”于“空山”之意，使全诗的意境更加完美。王维在四十岁后过着“身在朝廷，心存山野”的亦官亦隐的生活，他对仕途的厌倦和对人生的淡泊，在尾联中表现得非常突出。他听到浣女们穿过竹林归家时的喧笑声，看见牵动莲荷的渔舟返航沿流而下的场面，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境遇，不禁感叹：光阴荏苒，春芳消歇，无奈花落去，自己（以“王孙”暗喻）还是留在这优美然而空寂的山里吧。
王维的山水诗多为五律和五绝，篇幅短小精悍，形象鲜明，色彩丰富，节奏调谐，字句凝炼，充溢着诗情画意的美。虽着墨不多，却绘出影象，透出神韵。王维的山水诗之所以美，第一，是对大自然的观察透彻细微；第二，是他的艺术修养很高，能把诗歌、音乐、绘画融为一体；第三，是他能达到主客观统一，即把自然的美化为艺术的美。至于王维山水诗中羼杂的佛理禅机，不过是大醇中的小疵而已。
从王维的山水诗中，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楚辞、乐府、陶渊明、谢灵运、谢眺等人的影响，他兼揽其长，推陈出新，真可谓山水诗的巨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