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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应须论万里
马家楠( 2007-5-24 17:41:55 )

咫尺应须论万里

——王之涣《登颧鹊楼》欣赏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在唐代,黄河流经山西省永济县西南的一段里,曾经有一个高阜,上面雄踞着一座三层的高楼。这就是据说因“时有颧鹊栖其上”而命名的颧鹊楼。

        三层楼,在唐代人的心目中,本来就是高大雄伟的了;何况建筑在高高的土阜上,更何况处在临河凭山的地理环境里。所以,它成为当时著名的登临胜地。不少诗人来此凭眺;大自然的壮美,唤起诗人们的引吭高歌,产生了很多名篇佳制。早在中唐,关于颧鹊楼的题咏就已汇编成集了(《全唐文》卷四百三十载有李翰《河中颧鹊楼集序》可证)。

        后来,颧鹊楼随高阜被洪水冲没了。人们在永济城城楼悬挂上一块“颧鹊楼”的匾额。于是,这一名胜就仅仅以象征性的痕迹而保存在历史的记忆之中。

        然而,艺术的生命,往往超过建筑物,甚至超过某一局部的大自然本身。经过千百年的漫长岁月,唐代诗人在颧鹊楼上的歌咏,特别是其中最为嘹亮的一首短歌、王之涣的五言绝句《登颧鹊楼》,至今还流传万口,光彩常新。

        首句“白日依山尽”的“山”,是中条山,以约一百六十公里的长度、由东北而西南的走向,气势宏伟地斜亘在山西省的东南部。它的高达一千九百九十四公尺的主峰雪花山,临近永济县东南,就在颧鹊楼东面十五里。诗人一登上楼,首先映入眼帘的,当然是这巍峨的大山。

        句中的“白日”,由于一个“尽”字,曾造成许多人的误解:把它当作落日。为了解释落日何以是“白日”,出现了各式各样牵强附会的说法。

        无论怎么说,问题是明摆着的:诗人登楼眺览,最吸引他、以至被选为描写对象的,必然是突兀在眼前的雪花山,以及它的延绵部分;而这山恰恰在颧鹊楼的东面。倘若说落日“依山”而尽,这太阳岂不是逆行而东了吗?

        其实,所谓“白日”,不过是指明晃晃的日光,而并不是指太阳本体。诗中描写的,是晴朗的白昼。白茫茫的天光日影,透过缥渺的烟岚云气,在山石间,草木上,灿烂地反射着,炫耀着。随着深邃的崇陵巨壑,向前伸展,伸展,一直到到诗人目力的尽头……写“白日”,是为了烘托“山”。通过一个“依”字,一个“尽”字,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山,就极其形象地矗立在读者的眼前了。站在颧鹊楼上,不但可以“前瞻中条”,而且可以“下瞰大河”。

        黄河,作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摇篮,它始终以巨大的热力,沸腾着人们的感情。诗人王之涣,是如何描写这样一条非同寻常的河流的呢?诗中只有极其简单的三个字:“入海流”。
黄河最终流入渤海,如果对此仅作客观陈述,那就只有地理的意义了。颧鹊楼距黄河入海尚有千里之遥,可见诗中的“入海”也非实叙。那么,诗人为什么却写下了,而且仅仅写下了这“入海流”三个字呢?

        不妨把“黄河入海流”改为“黄河流入海”,再把这两句比较一下,这样就不难窥破个中消息:“入海”二字,原来是形容一个“流”字的。

        据沈思孝的《晋录》和黄宗羲的《今水经》所载,黄河自南流经蒲西城,涑水由西汇入,水量大增,流势更猛——于是,在一片轰雷震鼓的激流声中,诗人俯视着喷珠溅玉的惊涛骇浪,目送它奔腾向前,向前,一直流出视阈以外……

        游目骋怀,视野当然范囿不了诗人的思潮。想想吧!黄河继续奋进,经华阴,过潼关,挟带着渭水,跃过三门峡,冲破重重险阻,浩浩荡荡,终于“东流至海不复回”。而诗人的澎湃诗心,正相随着汹涌而东!

        黄河“入海”流。“入海”二字,写出了黄河的一往无前——写得声势两胜,气概非凡。还有什么语言,能够如此准确精炼而又形象传神呢?

        面对如此雄浑豪放的山水壮观,诗人用他的如椽大笔,饱蘸着激情,写下了深蕴理致的千古佳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当然,这不过是写一时的心理活动,未必真的更“上”了一层楼;诗人也许本来就站在楼的最高层。

        反观首句,“白日”云云显然不是写高山落日的景色。试想,暮色苍茫之中,岂有千里之目而可“穷”的道理?也绝不会激起诗人“更上一层楼”的欲望。黄昏与白昼,不仅是个时间问题,而且直接关系全诗的气氛和意境。

        阳光下凭高眺远,视野够广阔了;而诗人却远未满足。他恨不得放眼望去,能够穷极千里之遥,让全部的山河之美尽入胸怀。诗人的心,是博大无垠的。

        王之涣是一位盛唐边塞诗人,留下的作品虽然很少,但是“传乎乐章,布在人口”,极负盛名。只要看看“欲穷”二句溶铸着多么丰富的诗意,便可理解王之涣的这首《登颧鹊楼》在唐代其他诗人的同题作品中,何以如此地表兮独立,逸乎凡响。
吟咏这两句诗,立即会感受诗人对祖国大好河山的强烈的赤热的爱。

        咀嚼这两句诗,继而会领略自然美感染着诗人心灵从而激发出来的精神美。洋溢的感情,深邃的思想,经浓缩而结晶,于是在诗的深处闪出了哲理的光辉。我们领悟到它的启示,终于会同化在一种奋发、进取、追求、开拓的精神境界里。

        盛唐时期,国力强盛,人心振奋;诗苑里,正是繁花竞艳,生机勃勃——玩味这两句诗,不正触触到那强健地跳动着时代脉搏吗!当然作者赋诗时未必有这些明确概念;读者辨诗时却尽可如此领会。诗人本来就给我们留下了广阔的空间——思维往往是大于形象本身的。

        篇幅短小到只有二十个字的一首五言绝句,比喻为绘画,不过是小帧册页;可是,它竟然不但成功地表现了如此气势恢宏的高山大河,以及更多的东西,而且画面绰有容余,略无壅塞。我们不能不惊叹作者的超常表现力。

        这首诗,作为一幅粗线条、明调子的泼墨山水画,当然也是描绘山水的形象;但是异乎寻常的是:它舍弃了石木波涛,舍弃了一般细节,甚至也舍弃了山水本身的具体形态,而只是抓住对象的根本特征,用远镜头的大场而,渴笔飞白,大挥大斥而又准确生动地勾勒出山水的总体形象——它的声势。无怪乎咫尺之间而给人以千里万里之感。

        景以动情,情以会景,情景相激,理趣横生。王之涣的这首情、景、理三者兼胜的小诗,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品。高妙的表现力固然令人心摇目眩;如果我们剖肌劈理,对作品细加研讨,庶几可以窥见个中三昧。

                                          1980年于上海   

来源:《唐诗鉴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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