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
□文学评论家,广州
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当下的很多小说都在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试图与世俗生活结成紧密的同盟,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虽然这种创作态势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理想精神的大面积缺席,以及卓越人格的普遍消退,还是让我们觉得有些遗憾。
毕竟,文学是人类心灵律动的一种特殊表达,或多或少,它都应该怀抱一种高迈的人格和情操。正是基于这种审美期待,当我读到张海迪的《天长地久》时,内心顿时生出一些感慨和敬意。
在这部小说中,作者立足于两个家庭中的两代人,借助一种隐密的情感勾连,在饱含激情的内心化的叙事中,不断逼近人物各自的心灵深处,凸现了他们对自身事业的专注与投入,对创造和发现的热忱与痴迷。无论是杜克成对星空奥秘的顽强探索,还是余锦菲对雕塑艺术的醉心创造;无论是朱丽宁对珍稀动物的潜心研究,还是曾在平对黄河流域水土流失的艰辛考察,包括杜时光对航宇事业的向往和追求……这些人物,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知识分子,他们同样有着世俗常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但是,当他们投身于自己的专业之中,当他们将生命融入那些待解的科学和艺术的谜团时,一切忘我的非凡品质便迅即凸显出来,一种殉道者的形象便跃然纸上。透过这些人物的生命际遇,我们可以感受到,张海迪所要极力展示的,并不是他们各自跌宕起伏的曲折命运和情感历程,也不是欲望的潮涨潮落和名利的尖锐纠缠,而是他们灵魂深处超群绝类的信念之力,即,一种超越生命极限、征服理想目标的勃勃雄心。
正是这种信念的力量,支撑着他们穿越一个个物质的障碍,逃离一次次情感的诱惑,并以殉道者的姿态,实践着自己的理想。在小说中,虽然也有人被欲望劫持而去,也有人在功利中随波逐流,但是,对于那些真正的知识分子,对于那些视理想如同生命本身的真的勇士,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蝇营苟苟和畏前畏后。我想,这是张海迪对生命价值的特殊理解,也是她对卓越人生的高度隐喻。
为了赋予这种信念以神性的高贵品质,展现它对于每个生命存在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张海迪在写实性的叙事基础上,还不断地融进了大量的诗性话语,以一种象征的方式,凸显出小说的灵性质感。譬如,余锦菲反复雕琢的《远行者》雕像,浩渺而又神秘的星空,令人恐惧的鬼城,一封封充满了圣洁情感的书信……这些看似具体却又不乏空灵意味的意象,要么迎合了人物的隐秘意愿,要么衬托了人物的博大心志,要么凸现了人物的圣洁情感。它们仿佛杜克成心中的宇宙,“永远是神奇的、神秘的,充满着无穷的奥秘,也是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发现和创见的源泉。它像隐藏在深山密林中的淙淙清泉,只要你勇敢地走进去,就会让你有美妙的遐想,有让你自己沉醉其中的永恒魅力……”。这些极具隐喻意味的细节,不仅照亮了整个叙事话语,也使人物心中的信念变得熠熠生辉。
也许,这正是《天长地久》的价值所在。它使我们感到,信念的力量是无边无际的,也是每个生命所不可或缺的。惟其如此,我们才能找到生命的内在动力,才能充实人生的每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