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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读读“死亡”
( 2007-11-29 16:57:25


  “我猜,可能大部分人都想过自杀,人人生命中可能都有这么一刻,认真地考虑第二天早上我是不是还想醒来面对这个世界。”——尼克·霍恩比《自杀俱乐部》

  兔子有多少种死法?

  一只兔子有多少种死法?那就要看一个人的想像力。
 
        安迪·莱利想像力够丰富,所以今年,他创作的《找死的兔子》一本接一本地来。那只兔子也似乎没有来历,它所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换着花样向死亡奔去。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场景与道具,都被它拿来做死亡之用,与想像有关,与恐惧无关。它一出现,我们就会笑,我们惊叹的是作者如此丰沛的想像力。也第一次知道,我们对死亡还会有如此纯然的笑声,不是因为这是兔子我们就不同情,而是因为那种种荒诞不经的想法,也其实会在我们脑中一闪而过,我们压抑了它,漫画家释放了它,并出色地表达了它,在想像力之外,还给了我们一种东西,是什么?借用书评人黄集伟的比喻:“应该是冰激凌上抹芥末,又辣又呛又冰凉。”他进一步说:“我在每个独幅或多幅的故事里都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总说人生短暂,可当回首往事时,与这只安迪·莱利牌的兔子相伴,就能知道,从终极意义上说,蠢话和蠢事组成我的一生,万劫不复。”

  “自杀”原是头脑中的急救签

  将漫画中找死的兔子置换到人间,大概就是小说《自杀俱乐部》中的自杀四人组。英国才子小说家尼克·霍恩比2005年的作品,今年引进,恰好又被约翰尼·德普这样的电影人相中,可说特别好的噱头,想不注意都难。只看书就能想象,电影可以拍得多么有趣丰饶,而不是致命的绝望与哀伤。

  JJ、洁丝、马丁、莫琳彼此素昧平生,却因想在除夕夜了结自己的生命,最后在英国最著名的自杀圣地的顶层大厦撞在了一起,他们奇妙又混乱地度过了这一晚,从此也有了生命中许多个奇妙又混乱的白天与夜晚。

  奇妙又混乱,是我对小说总体基调的概括,用看过的影片来形容,就是《爱情是狗娘》的开场那段。你可以看到,那四个人只要在一起,总是处于吵吵嚷嚷、思维不搭界的状态。从顶楼的骂骂咧咧一直到读自杀作家作品时的话不投机,从一同在电视上撒谎说看见天使,到度假时彼此的误解与冲撞。据说自杀的念头一旦生起,会以90天为一周期,而他们恰恰因为这样搅和着,才终于走出这黑暗周期。

  人和兔子当然不同,兔子可以没有来由地找死,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在小说中,四个人的自杀理由是这样呈现的:JJ的乐队要解散,女友也要离开他,至今没有扬名立万,颇感前途无望;洁丝属于问题少女,生活混乱的引线原来与姐姐的出走有关;莫琳离异,且守着一个植物人的儿子;马丁是位电视台主持人,因睡过一个15岁小姑娘而入过监狱,出狱之后不免四处挨骂。有这些理由支撑,他们撞在了顶楼上,彼此都妨碍了对方做事,却因为这样的打断,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集体欲望,“这种欲望首先来自尴尬——那就是把自杀的想法暂时搁置,至少过了这个晚上再说。”用小说中一个自杀指数测验的说法,他们的自杀未遂,首先得益于不符合“附近无人可见,也无人通话”这两个主要条件,但是这只是外在的理由。

  真实的理由镶嵌在他们的生活中。这种生活只要从楼顶反身就必须面对,他们更有机会看到其他三人的生活。几种不搭界的人生互为镜像,也就在他人的不可理喻中看到了自己的不可理喻。并且在一次亲眼目睹的自杀行为之后,看清自己的自杀念头。他们其中一个说:“这个家伙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没有能力自杀……跳楼一直被我认做是一种选择,一种出路,是银行里以备不时之需的存款。但是这个家伙让我知道,这钱从来不属于我们。”另一个说:“人常常在脑袋深处某个地方藏着个盒子,不如意的时候拿里头的招数救命。比方说,你觉得万一有一天自己实在是再也搞不定了,那我就自杀算了。可笑的是,那里头其实一直以来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被混乱所裹挟的“自杀”真相——尼克·霍恩比揭开了那个空空的盒子。他用那份无处不在的混乱与错位将它填满,就是想说明,生活总得有东西填满,不是自杀的念头就是别的。那还是让别的哪怕是混乱占掉主要的吧。这里尼克·霍恩比还有个精彩比喻:一集60分钟的破案电视剧中,50分钟绝对应该交给探案,10分钟用来表现夫妻吵架。如果比例颠倒,就有更多人要攀上顶楼。

  “先上讣告后上天堂”,这个愿望据说在西方国度真诚而热切,这应该归功于那里的讣告作家们的集体努力,当然还有玛里琳·约翰逊的这本同名书。 
 
  这位曾为马龙·白兰度、凯瑟琳·赫本操刀写讣告的书作者,这样描述他们这些贴着死亡写作的同行:秘密地蛰伏,只在死亡的节点才开始出动;有写作的勃勃野心,但都奉献给了再也看不到的人;暂时还无法与普利策新闻奖结缘,因为到目前为止,普利策奖还没有将这个领域纳入评奖范围。但他们深受崇拜,有些讣迷甚至希望,他们不要先离去,最好自己身后的讣告文字由他们来书写。一本与讣告作家有关的书,写尽了他们的光荣与梦想,虽然主题是不可避免的阴郁,但又不能不让人忍俊不禁。作者给你留下的形象首先就有趣,她是可以到一个地方不去逛艺术馆而一定要到那些报纸堆上狂嗅讣告文字的家伙,她一个个地拜访那些优秀的讣告作家,探讨的也都是如何让讣告文字臻于完美的idea。

  深入到那些讣告作家的大脑皮层,我们首先知道的是他们对于生死的看法,也就了解了,他们如何愿意将卓越的才华,兑现成一篇篇浓缩人生精华的讣告,即使写到第五千份,依旧不愿意重复自己。为死人写作,他们的努力是还原他们的生,让他们成为惟一,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们活过。所以,即使那些被新闻的聚光灯捕捉得巨细靡遗的名人,他们也仍然有本事唤起他们亲人的唏嘘感叹。对9·11逝者的追忆,他们的讣告文字丝毫不逊于同期的新闻速写,他们更伟大的野心还在于,让一些平凡而普通的人也免于湮没无闻。

  “死亡温和地让渡给人间的产儿”,玛里琳·约翰逊给予讣告文字的形象比喻,让我们可以暂时卸下了面对死亡的凝重,而代之于激赏——与死亡有关的文字,可以让逝者的缺点也有了温度:“他身上落不下苍蝇。那么多女人围着,苍蝇都找不着地方。”让平凡的职业也因此尊贵:“有人打电话来订货的时候,唐纳德·麦克林都要和对方谈一谈,看他们配不配买他的土豆……他觉得,如果人们能从一个小小的土豆中知道什么叫品质,就能推而广之。认清世间万物的品质……这正是他不厌其烦地处理无数小额订单背后的目的,用土豆拯救人类。”

  娱乐至死的年代,讣告也过渡成娱乐,玛里琳·约翰逊也看清了这一点,但她仍然在结语中说:“越是优秀的讣告,越能用文字重现它的主人公。讣告表现的是对死者的敬意,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一种挑战,是向上帝或群星挥舞的拳头。”

  在这本书中,约翰尼·德普的名字再次被我们读到,是因为他为朋友亨特·汤普森做了一个葬礼,以逝者想要的方式。掩卷时想,此生即使庸碌无为,隐身于历史灌木丛,若有温暖盈怀的讣告文字相伴,不也是最后的慰藉? 孙小宁

  给王家卫《蓝莓之夜》做编剧的劳伦斯·布洛克,一直醉心于写纽约的侦探故事,他曾说:“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个故事,就有八百万种死法。”所以干脆给自己的一部侦探小说命名,就叫《八百万种死法》。名字酷毙,内容并不惨烈,死亡只是探案的引子,构不成一部城市的死亡档案。这大概是很多作家玩的酷技——看似和死亡有关,实际是和死亡虚晃一枪。不过我很怀疑,不玩这个技巧,谁又能结结实实地直奔死亡而去?除开那些在绝症中思索生死之义的人,类似《相约星期二》的作者;除开那些了生死的宗教修行者,类似《西藏生死书》的作者索甲仁波切。

  死亡不是可以轻言的话题,但无疑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味地绕道而走,捂着盖着不去碰它,迟早会成心魔。所以,2007年,我们该感谢英国漫画家安迪·莱利笔下那只死了万千次的《找死的兔子》,也该感谢英国才子作家尼克·霍恩比所著的《自杀俱乐部》。以及那个研究讣告兴趣远大于明星绯闻的玛里琳·约翰逊,她以《先上讣告后上天堂》揭示了妙趣横生的西方讣告业,就差让我们向那些优秀的讣告作家微笑致礼了。总之,对它们的阅读总能激起我们心底的笑意,因为它们机智、幽默,懂得直面,又懂得迂回。说它们的主题是“向死而生”好像总有些微言大义,但至少,它们让我们与自己的生活握手言和。甚至让我们更看清的是:死也是生命的日常。将它偶尔拿出来晾晒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说到底,这是一种精神疗治。而且比起那些心理专家所分析与建议的一二三四五,要有魅力有亲和力的多。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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