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荣 李燕燕:中美安全战略博弈中的历史与战略稳定性

http://www.chinaqking.com 期刊门户-中国期刊网2017/9/1来源:《国际安全研究》文/金灿荣 李燕燕
[导读]中美关系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复杂且最重要的一对双边关系,两国之间既有竞争又有合作,既有结构性对抗又有利益捆绑,同时易受第三方因素影响。

  作 者:金灿荣 李燕燕

  作者简介:金灿荣,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北京邮编:100872);李燕燕,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邮编:100872)。

  原发信息:《国际安全研究》(京)2017年第20172期 第3-26页

  内容提要:中美关系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复杂且最重要的一对双边关系,两国之间既有竞争又有合作,既有结构性对抗又有利益捆绑,同时易受第三方因素影响。理解两国互动所蕴涵的这种复杂性并把握其动态特征,对于应对未来中美关系所面临的挑战和机遇至关重要。21世纪以来,中国的快速崛起以及随之而来的中美实力变化动摇了中美战略稳定的基础,美国的对华政策出现摇摆,双边关系在传统竞争领域之外还面临着新领域、新问题的竞争与摩擦,中美关系的不确定性增大。但这些挑战中也蕴涵了有利于未来发展的巨大机遇。中美两国的主体性特征、时代条件和历史条件是双方走出“守成国家与新兴大国必有一战”历史逻辑的基础。未来中国对美国外交将在不断创新的同时保持一贯性、连续性和稳定性。中国安全战略的首要任务将是把握机遇,以自我发展为核心,沉着应对周边局势,积极扩大外交布局并承担国际责任。在创造有利的国内国际环境的基础上,加强中美合作,管控危机,促进中美共同利益,通过建立功能性伙伴关系走上共同演进之路。

  关 键 词:中美关系/战略博弈/功能性伙伴关系/共同演进

  期刊名称: 《中国外交》 复印期号: 2017年06期



  2016年11月,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击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出乎预料地赢得大选。考虑到特朗普竞选期间在对华政策上的强硬立场,①一些人认为未来四年中美关系将充满变数。但我们看待中美关系,不仅要看到领导人执政理念和风格对两国关系的影响,还要看到两国关系正常化以来中美关系的总体特征,更要看到国际发展的潮流趋势。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对双边关系,中美两国未来将保持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态势,这不是任何单一领导人所能改变的,中美关系只能顺势而为,走共同演进、合作共赢之路。

  一 中美关系的总体特征

  自20世纪70年代初中美关系解冻以来,国际格局发生巨变、国际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变化,这也是中美关系产生重大而深刻变化的四十多年。中美两国在战略、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诸多领域互相依赖、彼此合作又相互竞争,形成了世界上最为复杂又极其重要的一对双边关系,理解两国互动所蕴涵的复杂性并把握其动态特征对于处理未来中美关系所面临的挑战和机遇至关重要。

  (一)中美关系在当今中国外交中的地位

  美国因素在中国外交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这是由美国强大的实力、影响力和主导国际体系的能力决定的。同时,作为多极世界中重要的一支力量,中国与美国已经形成利益捆绑与竞争关系,“树欲静而风不止”,中国的海外利益维护、影响力的发挥、国家安全的保障都绕不开美国。近年来,中国外交注重经营周边,积极拓展“全方位外交”,但中国加强与其他国家的联系与对美外交之间有着不容忽视的重要联系。其原因在于:

  1.国家层面:中美关系是中国外交最大的难题

  回顾中美关系的发展历史,我们会发现,就双边关系而言,中美两国之间是一种不对称的关系。中国对美国对外政策的影响极为有限,而美国是近代以来对中国对外政策影响最大的国家。在一定程度上,中国近现代史与中美关系史的发展轨迹是几近平行的。这使得美国因素对中国的国内国外决策产生重要影响。就国内而言,维护和扩展国家利益是中国对外政策和外交工作的重要准则,中国尤为关注美国因素对中国政府维护政权的合法性、维护国内秩序的影响;②就国外而言,美国因素是中国外交布局上的重要考量。大国外交、周边外交、发展中国家外交和多边国际组织外交共同构成了中国外交的四根支柱。在这其中,中美关系在整个中国外交布局中意义重大。这是因为,中美关系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中国发展中美关系的诚意毋庸置疑,而美国掌握中美关系更多的主动权。③美国对中国的外交关系施加更大的影响,具体表现在:在中国周边外交中,美国常以弱小国家庇护者或平衡者身份对中国形成掣肘,美国的态度和行为影响中国周边国家的对华政策;中美在非洲、南美等发展中国家的博弈影响到中国在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利益和软实力;另外,美国是当前最重要的国际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的主导国,中国参与其中并在这些国际组织中发挥作用都绕不开美国。

  2.体系层面:美国是中国外交最大的外部因素

  国际秩序可以分为两个层面的秩序:“第一秩序”是指大的地缘政治格局形成的秩序,“第二秩序”是指受此影响的各国国内政策选择。从第一秩序来说,冷战结束后形成的“一超多强”秩序在全球金融危机后遭遇挑战,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群体崛起。从经济总量来看,中美经济领跑全球,中美两国与欧、日、俄、印等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差距日益增大。从发展前景来看,尽管中国面临产能过剩、有效供给不足、区域发展不平衡和经济出现下行压力等挑战,但总体上中国经济仍然保持健康稳定发展。

  与之相比,日本虽然从经济实力上仍然是多强中的一强,但体量更大的中国很容易发挥后发优势超越日本。从根本上说,日本与英、德等国都属于保罗·肯尼迪(Paul Kennedy)所说的“中等强国”(the middle powers),④无法与中美等国相提并论。首先,日本的产业已丧失了全球竞争力。二战结束后,发展钢铁生产是日本的基本国策。而半导体被视为“工业的基础”,所以日本政府也大力推动半导体产业的发展。日本的这两大产业都曾雄踞世界顶端,但以后再也没出现过日本主导发展起来的产业。日本政府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来描绘未来的愿景。⑤其次,日本曾经在技术上领先中国,但这只是一种脆弱的优势,中国具有超强的学习能力,改革开放后中国迅速在技术上拉平日本。一旦技术上拉平,中日之间的竞争将由规模来决定。而中国的工业化具有规模巨大、门类全面、体系完整的特点,是全能型冠军,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赶超日本成为必然。

  欧洲国家近些年来同样面临多重挑战:一是欧洲一体化带来的负面效应,缺乏竞争优势的劳动者在外部竞争加强的压力下面临困境,英国脱欧成为2016年最大的“黑天鹅事件”之一,这必将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产生重大影响:欧洲自由贸易进程将放缓,金融监管体系将受到冲击,甚至欧盟经济增长也会受到拖累;二是金融危机和债务危机恶化了经济形势;三是来自北非和东南欧洲的“难民潮”激化了社会矛盾。未来欧洲发展的首要任务是聚焦社会治理,中欧关系将面临深化合作和构建全新双边关系的机遇,中国可以通过投资和金融合作“锁定”中欧战略关系,增强中欧之间要素流动的广度和深度,为建立亚欧大市场奠定坚实基础。⑥

  俄罗斯的问题则在于,国内市场经济发展不完善,经济结构不合理,经济增长过度依赖能源,是一个“单一作物经济体”(one-crop economy)。⑦从社会结构看,俄罗斯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人口出生率过低,2016年人口增长率是-0.06%。⑧目前,中俄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中俄经济的互补性有利于提高双方的务实合作,发展稳定的双边关系。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当前国际政治格局中的主要强国,或面临国内危机自顾不暇,或发展前景和潜力不可与中国同日而语,从长期来看,中国将在未来的安全战略博弈中保持更大优势。而中美关系则与此不同。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两国的综合实力差距正在逐年缩小。据世界银行测算,2015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为17.9万亿美元,中国则达到10.8万亿美元,⑨中国的经济增长不仅在量上增长迅速,质上也有了突破性提高。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报告称,2015年中国专利申请总数首次在单一年度内超过100万件,这一数量几乎是排名第二、三、四位的美国、日本、韩国的总和。⑩随着中美两国实力水平的接近,利益互相冲突的增加,两国间的竞争也将进一步加剧。例如,在安全方面,特朗普竞选期间就宣称要停止削减军费预算并大幅增加美军舰船数量,尽管就目前而言,特朗普的这一计划能否成功受制于其能否在重振美国经济前提下确保有足够的资金保持预算扩大军备,但未来在安全方面中国需要提防美国军队继续在南海制造事端,另外不可忽视的一个问题是美国还有可能会在“实力求和平”的战略目标下纵容日本发展军备,增加自主空间,从而增加中国在东亚地区的战略压力。

  总而言之,中美关系如何定位是目前最大的难题,中国和美国将主导未来几十年的国际体系,中美关系是21世纪国际关系的决定性因素。中美关系和则两利,斗则两伤。如果中美两国陷入地缘斗争、军备竞赛或是零和对抗,那么全球体系的和平与稳定将岌岌可危。中美若能求同存异,并在经济、政治和安全合作领域找到更广泛的共同语言,那么亚洲乃至全球和平与稳定的前景都将得到增强。(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