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典藏:韩愈诗选

http://www.chinaqking.com 期刊门户-中国期刊网2021/9/23来源:文/
[导读]韩愈是继李白、杜甫之后的唐代又一重要诗人。韩愈诗有两大突出特点,一是“狠、重、奇、险”的艺术境界;一是散文化的语言风格,有的造句平直浅白,有的有意反对称反均衡,以恢复古朴刚健参差之美。韩愈诗对宋诗影响较大。

内容简介
韩愈是继李白、杜甫之后的唐代又一重要诗人。韩愈诗有两大突出特点,一是“狠、重、奇、险”的艺术境界;一是散文化的语言风格,有的造句平直浅白,有的有意反对称反均衡,以恢复古朴刚健参差之美。韩愈诗对宋诗影响较大。本书精选韩诗90余首,韩愈诗之菁华尽在此中。

目录
目录

序舒芜

岐山下一首

谢自然诗

杂诗

马厌谷

利剑

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

龊龊

鸣雁

雉带箭

汴泗交流赠张仆射

嗟哉董生行

归彭城

幽怀

海水

赠侯喜

山石

苦寒

落齿

湘中

贞女峡

答张十一功曹

闻梨花发赠刘师命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

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岣嵝山

合江亭寄刺史邹君

湘中酬张十一功曹

岳阳楼别窦司直

杏花

寒食日出游夜归,张十一院长见示病中忆花九

篇,因此投赠

题张十一旅舍三咏(选二首)

榴花



丰陵行

短灯檠歌

荐士

醉留东野

秋怀诗(选五首)

三星行

青青水中蒲三首

赠唐衢

祖席秋字(选一首)

送湖南李正字归

莎栅联句

李花二首

寄卢仝

石鼓歌

峡石西泉

送无本师归范阳

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

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并序

(选五首)

渚亭

柳溪

柳巷

镜潭

孤屿

广宣上人频见过

春雪

盆池(选二首)

晚春

晚雨

楸树

赠同游

桃源图

调张籍

庭楸

听颖师弹琴

病鸱

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

题于宾客庄

华山女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题楚昭王庙

泷吏

题临泷寺

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君叙别,酬以

绝句(选一首)

宿曾江口示侄孙湘(选一首)

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

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

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

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

柳州罗池庙迎享送神歌辞

条山苍

寿阳驿题绝句

送桂州严大夫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选一首)

南溪始泛三首

游太平公主山庄

枯树

附录新唐书·韩愈列传

后记




精彩书摘
岐山下一首

谁谓我有耳?不闻凤皇鸣〔1〕。朅来岐山下〔2〕,日暮边鸿惊。丹穴五色羽,其名曰凤皇〔3〕。昔周有盛德,此鸟鸣高冈〔4〕。和声随祥风,窅窕相飘扬〔5〕。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公旦死〔6〕,千载其光〔7〕。吾君亦勤理〔8〕,迟尔一来翔〔9〕。

这诗的创作年代约在贞元九年(公元793年)。时韩愈二十六岁,在首都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应博学鸿词试,曾一度游览凤翔。岐山在岐山县,又叫凤凰堆,传说是周代初兴,有凤凰飞鸣其上而得名。作者在这诗中,有孔子所谓“凤鸟不至”之叹——没有遇到像周初那样的封建“盛世”。

〔1〕“谁谓”二句:倒置,是说:没有听过凤凰鸣,算是空有两耳。这里“谁”作怎样、哪能解。“皇”,凰的本字。

〔2〕朅来:去来。朅,音qiè。

〔3〕“丹穴”二句:《山海经·南山经》:“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4〕“此鸟”句:本《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语意。《山海经·南山经》说凤凰“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作者《送何坚序》:“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

〔5〕窅窕:音yǎo tiǎo,也写作“窈窕”,美好的形容词。即“苗条”。

〔6〕公旦:即周公——姬旦。

〔7〕其光:不出现、隐藏起来了。,音义与“秘”、“闭”同。

〔8〕吾君:指唐德宗——李适(音kuò)。

〔9〕迟:这里读zhì,作动词用,期待的意思。

谢自然诗

果州南充县〔1〕,寒女谢自然〔2〕:童无所识〔3〕,但闻有神仙〔4〕。轻生学其术,乃在金泉山。繁华荣慕绝,父母慈爱捐〔5〕。凝心感魑魅〔6〕,慌惚难具言〔7〕。一朝坐空室,云雾生其间。如聆笙竽韵〔8〕,来自冥冥天。白日变幽晦,萧萧风景寒。檐楹暂明灭〔9〕,五色光属联。观者徒倾骇〔10〕,踯躅讵敢前?须臾自轻举〔11〕,飘若风中烟。茫茫八纮大〔12〕,影响无由缘〔13〕。里胥上其事〔14〕,郡守惊且叹〔15〕!驱车领官吏,氓俗争相先〔16〕。入门无所见,冠履同蜕蝉。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传〔17〕。余闻古夏后〔18〕,象物知神奸〔19〕。山林民可入,魍魉莫逢旃〔20〕。逶迤不复振〔21〕,后世恣欺谩〔22〕。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秦皇虽笃好〔23〕,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24〕。木石生怪变,狐狸骋妖患〔25〕。莫能尽性命〔26〕,安得更长延。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27〕。奈何不自信,反欲从物迁?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来者犹可诫,余言岂空文〔28〕?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寒衣及饥食,在纺绩耕耘。下以保子孙,上以奉君亲。苟异于此道,皆为弃其身。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群〔29〕。感伤遂成咏,昧者宜书绅〔30〕。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作。谢自然是一个年轻的女道士,方世举注引《集仙录》:“谢自然居果州南充县,年十四,修道不食,筑室于金泉山,贞元十年十二月十二日(顾嗣立引作十一月二十日,今人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同)辰时,白日升天。士女数千人,咸共瞻仰,须臾,五色云遮亘一川,天乐异香散漫。刺史李坚表闻,诏褒美之。”又引《白氏六帖》:“谢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大方山顶,常诵《道德经》、《黄庭》、《内编》,于开元亲授《紫虚宝经》于金泉山,一十三年昼夜不寐,两膝上忽有印,四堧若朱,有古篆六字,粲若白玉。忽于金泉道场,有云气遮匝一山,散漫弥久,仙去。”按,道教是唐代的“国教”,中唐以后,佛教虽盛,而未能尽夺道教之席,它在社会上的势力仍然很大。韩愈是儒家的忠实卫士,既排斥佛教,也排斥道教,尝自比孟子之排斥杨、墨。他平生反对宗教、反对迷信的战斗是始终不懈、不移、不屈的。这首诗就是以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为题材,来否定神仙之说,规劝人民。大概是考虑宣传效果的缘故,这首诗写得平易近人。

〔1〕果州南充县:今四川省南充市。

〔2〕寒女:贫家女儿。寒,包括贫穷、低微等义,如叫穷书生为“寒士”,自谦称家族为“寒门”之类。《太平广记》:“谢自然,孝廉谢寰女。”

〔3〕童:幼稚无知。,音ái。

〔4〕但闻:只晓得。

〔5〕这两句中的“绝”、“捐”,都是割断、抛弃的意思。

〔6〕凝心:聚精会神。

〔7〕难具言:难以一一说明。

〔8〕笙竽韵:笙、竽,均管乐乐器;韵,乐声。

〔9〕暂明灭:言其一忽儿明,一忽儿灭。

〔10〕倾骇:轰动惊异。

〔11〕轻举:即所谓“飞升”的意思。

〔12〕八纮:犹如说“八荒”、“八方”,指广大空间。纮,音hónɡ。

〔13〕影响:形体和声音。无由缘,用曹植《与吴质书》:“天路高远,良无由缘”句意。

〔14〕里胥:村长之类。上其事:这里的“上”字作呈报解。

〔15〕郡守:指果州刺史李坚。

〔16〕氓俗:氓,农民;俗,市民,这里统指群众。

〔17〕“皆云”二句:总结前面所叙的事。作者表示此事不足信。试看在前面所叙的文字中,一则曰“慌惚难具言”,再则曰“影响无由缘”;那些“观者”,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看到真相,他们只“倾骇”而不“敢前”;于是,里胥把事报,郡守驱车到,“入门无所见”,只听大家说得活灵活现罢了。灼灼,鲜明貌。

〔18〕夏后:夏禹王。

〔19〕象物:模拟各种动物的形象。知神奸:使人知道怪异凶恶的东西。此指夏禹铸鼎事。《左传》宣公三年记王孙满答楚子的话:“昔夏之方有德也,铸鼎象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按,传世和新出土的殷、周青铜鼎及其他礼器,差不多都是用饕餮(古代传说它是食量最大的凶神)、蟠虬、双螭、怪兽、猛禽等作主题雕饰和配合图案。夏代青铜器至今虽未发现,或发现而未敢确定,其“铸鼎象物”所象的“神奸”种种,想来不过如此。

〔20〕莫逢:就是上注引《左传》“莫能逢之”的意思。因为民已知什么是“神奸”,见则回避。旃,音zhān,语助词,是“之焉”的合音。

〔21〕逶迤:音wēi yí ,这里作邪曲解。

〔22〕欺、谩:同义,这里含有虚伪的意思。谩,读mán。

〔23〕笃好:深爱、迷信。

〔24〕此祸:指神仙之害。

〔25〕患:这里叶韵应读huán。方成珪《韩集笺正》:“古患字多音还。”

〔26〕“莫能”句:尽,一作“保”,意思一样。这句是指秦汉以来许多人“服食求神仙,反为药所误”(《古诗十九首》之一)那样的事。

〔27〕贤:贵、要。

〔28〕以上四句:用《论语》“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句意。往,过去;来,未来。“谏”、“追”,这里用“悔”、“诫”,意同。

〔29〕“永托”句:谓永远寄身于非人类之中。这是韩愈不相信有神仙的看法。即使有神仙,韩愈也认为是“异物”。事实上也确然如此:谢自然后来是回来了的,唐人刘商《谢自然却还故居》诗云:“仙侣招邀自有期,九天升降五云随。不知辞罢虚皇日,更向人间住几时?”明杨慎采入了他的《升庵诗话》,并说:“观此诗,其事可知矣!盖谢氏为妖道士所惑,以幻术贸迁他所,久而厌之,又反故居。观商诗所云‘仙侣招邀’,意在言外。惜乎昌黎不闻也。……”

〔30〕昧者:不明白的人。书绅:写在衣带上。绅,大带。古人把要事、格言常写在衣带上,以备忘和自警。 



前言/序言
序(节选)

舒芜



人们常说,盛唐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但人们未必经常想到,黄金时代过去以后,接着来的是什么。历史不管人们想到与否,总会把这一道试题出到人们面前。如果把李白、杜甫八年之间相继逝世作为盛唐时代结束的标志,那么,试题就是这样出的:此后中国诗歌会怎么发展?盛唐的“盛况”,会不会成为“止境”?这道试题要求有这样的继起者来答覆,他既要能从照耀盛唐诗坛的李杜的万丈光焰中点燃炬火,继续高举,不使人亡炬熄;又要能跨过李杜的高峰,找到新的道路,哪怕只能是下山路,也得继续走。高峰虽好,总不能在峰顶踏步不前,那会有“化作山头望夫石”的危险。

历史的需要,迟早总会找到它的实现者;而这回是来得相当及时,就在杜甫逝世的那一年(公元770年),韩愈已经三岁了。正是这个韩愈,后来唱出了这样的颂歌: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调张籍》这不仅是赞颂,不仅是捍卫,而且是对于李杜的双悬日月照耀乾坤的崇高地位和相互关系第一次作出明确的评价,并为千秋万世所公认。他接着唱道: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

——《调张籍》对李杜的仰慕,是这样的深情!对李杜的艺术创造过程中的甘苦,体会得又是这样准确和深刻!由此,我们可以相信他的这一段歌唱: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精神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不著织女襄。

——《调张籍》这就是说,他已经找到了跨过李杜高峰继续前进的道路:惟其不是亦步亦趋的追随,而是出八荒、跨汗漫的捕逐,这才真正能以精神与李杜相交通。于是,在李杜之后,在极盛难继的局面之下,正是这个韩愈,把继续推动中国诗歌向前发展的任务担当了起来。他以优异的成绩,答覆了历史的试题。

历史也公正地评了分数。中国诗歌史上,继“李杜”并称之后,只有“杜韩”并称,虽然并不能说韩愈在中国诗歌史上就是李、杜而下的第三人,但此外再没有第三个诗人得到这种崇高荣誉,却也是事实。



诗人韩愈从杜甫那里继承到一些什么呢?是年京师旱,田亩少所收。上怜民无食,兵赋半已休。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富者既云急,贫者固已流。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持男易豆浆粟,掉臂莫肯酬。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亲逢道死者,伫立久咿嚘;归舍不能食,有如鱼挂钩。适会除御史,诚当得言秋;拜疏移门,为忠宁自谋!上陈人疾苦,无令绝其喉;下言畿甸内,根本理宜优;积雪验丰熟,幸宽待蚕。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

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韩愈这样的诗,会叫读者立刻联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那些名句:“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韩诗这些关切民瘼,为民请命的内容,当然是最可珍贵的。但是,如果说,韩之所以能与杜并称,主要就凭着这个,甚至说,韩愈之所以成为大诗人,主要就凭着这个,那也不是实事求是的。因为这种关切民瘼,为民请命之作,在韩诗中毕竟是极少数。倒是使诗歌密切联系现实生活,这才是韩诗继承杜诗传统的最主要之点。

我们都熟知,杜甫主张“熟精《文选》理”,但杜诗决不是《文选》诗的简单的因袭。我们翻看《文选》各家诗,好像除了陶渊明之外,很少有诗人能在诗里面写出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亲戚师友的日常平凡的现实生活。所谓“选体”诗的末流,写来写去,不外公宴祖饯,咏史游仙,招隐咏怀,游览行旅……笔墨肤泛,语言庸熟,结果是千人一面,难分彼此。诗歌的任务,虽然不在于叙事,但诗歌的根干永远不能离开现实生活的土壤。肤泛庸熟的诗,当然不可能把根扎进这个土壤中去。杜甫的伟大,就在于他能把诗歌同国运民生的现实结合起来;并且由于他是与国家共命运、与人民同甘苦的诗人,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同国运民生不可分的,所以他也总是能在诗篇中写出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亲戚师友的日常平凡的衣食住行,动作云为,否泰穷通,生老病死,乃至一饭一羹,引水补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把人生最实际的面貌引入诗歌,从而也就使诗歌回到《国风》、《小雅》的沉着切实的轨道。

韩诗正是循着这个轨道继续前进。病妹卧床褥,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惭羞。 俛不回顾,行行诣连州。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

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这写的是他805年(永贞元年)因疏请宽免关中租徭而被贬斥,仓皇辞别妻儿时的情形。读者会立刻联想到杜甫的《北征》诗中,关于鹑衣百结的瘦妻,“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的痴女,“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的娇儿那些著名的描写。还有: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惊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众知难。绕坟不暇号三匝,设祭惟闻饭一盘。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韩愈这首诗有一个很长的题目,云:“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这写的是819年(元和十四年)他因谏迎佛骨第二次被贬斥时的事情。这种直书天伦骨肉的惨痛之作,又会使读者立刻联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这些惊心动魄的诗句: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这样的诗篇,真有些“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味道。

此外,韩诗反映诗人自己的生活,或居或作,或动或静,有大有小,有苦有乐,方面非常的广,几乎一一可与杜诗相印证。例如,韩诗《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中刻画道途辛苦之处,当然令人联想到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名篇钜制;而韩诗《郑群赠簟》,把日常生活里一件微物小事,写得如此生动风趣,则又令人联想到杜诗中《棕拂子》、《桃竹杖引》等隽妙的小品;甚至也不妨说,令人从反面联想到杜甫那篇小题大作、有些古怪的《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那是把区区一个织成褥段联系到节镇大官杀身赐死那样严重的事。

韩诗还善于细节描写。例如: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馀皆兀臲;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呞;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饤栗与梨。

——《赠刘师服》这简直是小说式的家庭生活幽默小景。

韩愈的著名的《石鼓歌》,继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之后,开拓了咏金石碑帖诗的途径。摩挲金石,赏玩书画,本来就是文人的文化生活。所以这种诗,原来也是实际生活的反映。可是从更广阔的社会生活的角度来看,却又成了脱离现实。韩诗中还有《病中赠张十八》,记与张籍辩论诗学;《寄崔二十六立之》,描写考试场中“战词赋”的情形,都是实写文人的文化生活的。

韩诗不但善写自己的事,也善写别人的事。例如,孟郊、贾岛、卢仝、崔立之等人的坎坷潦倒的身世,都在韩诗中得到了具体生动的刻画。乃至刘如何造反,朝廷如何征讨,刘如何失败,这样的政治和军事上的大事,复杂曲折,头绪纷繁,通常用散文来叙述都很吃力,韩愈的《元和圣德诗》却能用四言诗这样局限性最大的形式把它写得脉络分明,一目了然。如果说,杜甫使诗歌恢复了《国风》、《小雅》的传统,那么,韩愈写这首《元和圣德诗》,显然是有意识地要更进一步恢复《大雅》和《周颂》的传统。至于他这个意图实现了多少,自是另一个问题。樊汝霖就说这首诗并不像《周颂》那样简约庄严以颂圣德,却像《鲁颂》那样,于德不足者,只好侈词以夸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