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克思主义”的百年思想史上,毛泽东思想(maoism)是唯一受到广泛承认的中国人的贡献,对置身事外的人来说,没有了亲身经历的刻骨铭心,没有了官方意识形态宣传的干扰,他们所理解的毛泽东主义(思想)与中国人脑海中的毛泽东思想完全不同。
尽管一些不发达国家与地区的游击队或反政府组织把自己打上了毛主义的烙印,但这显然与真正的毛泽东思想是两回事,更与中国无关。正如中国驻印度大使孙玉玺曾说:“我们不清楚这些组织为何盗用中国领袖毛泽东的名字;而且我们也不喜欢这样。他们要这样称呼自己,我们也没有办法;但中国与他们从来没有任何关系,中国境内也没有任何组织或团体与他们有任何关系。”
毛泽东提出的的“一大二公”,“消灭三大差别”等理念,在现实世界目前几乎看不到实现的可能。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些理念的感染力。更有趣的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空前缩小的互联网空间里,许多人正在有意无意地实践着毛泽东的思想,甚至有的还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比如代表web2.0时代对传统商业观念最彻底的颠覆的维基百科,因为其“集体创作”“自由”“版权共享”等概念,被称作“数码毛主义”,在西方人观念里,“毛泽东主义”代表着一种冲破一切先天或后天的不平等,以集体的乌托邦实现彻底的个人解放。互联网观察家Jaron Lanier在《新闻周刊》上撰文指出,青年文化运动有两条并行不悖的线索,一方面强烈追求个性解放,一方面热切盼望集体认同,而毛泽东主义之所以在全球化大潮滚滚的今天依然能拥有众多的追随者,恰恰因为他是后一种线索最集中的体现。
在毛泽东逝世30周年之际,重新梳理毛泽东思想在全球各个国家的影响力,分辨出毛的思想在曼哈顿和安第斯山所体现出的不同形态,或许有助于我们从思想史的角度理解毛泽东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毛泽东死前曾这样评价自己的影响:“我只不过改变了北京附近很少的一些地方。”
那是1976年元旦,他接见了一对特殊的年轻夫妇:艾森豪威尔的孙子和尼克松的女儿。小艾森豪威尔说:“您的著作推动了一个民族,并改变了世界。” 毛泽东对小艾森豪威尔的恭维并不领情,他转过头望着身旁的地球仪:“地球那么大,大得像个西瓜,怎么改变得了?” 这年的9月9日,毛去世,他的巨幅画像依然高挂在天安门城楼上,似乎冷眼旁观者身后世界的巨大变化:中国完全放弃了“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学说,致力于国民的富裕,参与了世界经济一体化;毛预言中的世界革命同样没有发生,相反,一切似乎正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东西方冷战结束,苏联一夜之间瓦解,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国际资本不是诅咒和驱逐的对象,相反,令多数国家趋之若骛。
在告别了“革命理想”和英雄主义狂热后的中国,他被请下神坛,人们开始崇敬商业上成功英雄,但90年代初,毛再次被请上神坛——是以他最不喜欢的方式;他的画像成为中国汽车司机保平安的护身符,毛德颂歌被最艳俗的电子乐包装后再次铺天盖地响彻在各个角落,小到钥匙扣,大到限量发行的金表都曾争先恐后地印上他的头像以促销,他的被塑了金身的塑像再次热卖,供着不灭的香火,担任着保佑商人发财的任务。
90年代的“毛泽东热”在中国完成了拜金时代最彻底的自我反讽。但进入21世纪,毛不再继续是一个流行的时尚元素符号,他一度被遗忘的乌托邦浪漫主义理想,在几十年经济高速增长后,重新被赋予神圣的光环,日渐拉大的分配差距与社会公正问题,使越来越多失落的人群重新生发出对毛泽东时代的怀念和追忆。
属于毛的时代早已结束,然而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却远未消失。
毛去世30年后,美国拳击手泰森把毛的头像刺在自己身上,并恭恭敬敬前往毛的纪念堂瞻仰,美国总统布什捧起了《毛泽东传》并与德国总理默克尔交流心得,扛起今天全球反美大旗的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说:“我整个一生都是毛泽东的崇拜者。”甚至在海峡的对岸台湾,那里出版的《毛泽东选集》、《毛泽东语录》也成为新的阅读趋势与畅销品。
毛的巨大号召力,并非仅仅是他这类领袖人物拥有的超凡个性魅力,还来自他思想和观念的穿透力,“毛泽东主义”这个中国人陌生的词,曾在1960年代掀起过世界性波澜,1990年代转入低潮,但从西方校园里的左翼师生,到亚洲、美洲山地丛林里的游击队,再到今日部分第三世界国家元首,毛的信徒仍遍布世界,虽然他们正逐渐被边缘化。
“你农村包围城市”、“彻底砸烂旧世界”这些新生代中国人完全陌生的口号,在互联网上,在贫穷山村残破的墙上,依然被人不断重复,只不过它们不再是中文。